零下二十度的寒气凝固了空气,连路灯的光晕都显得僵硬呆板。
克里姆林宫尖顶的红星依旧亮著,却失去了往日那种令人屏息的威慑力,倒像是一枚別在陈旧衣襟上的、过时的勋章。
街道空旷,只有卷著雪沫的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穿行,刮过那些宏伟建筑冰冷的外墙,带走最后一丝属於旧时代的温度。
城西一栋外墙剥落的赫鲁雪夫式居民楼里,却透出与室外严寒截然不同的、近乎灼热的气氛。
五楼一套狭窄的两居室內,烟雾浓得化不开,仿佛固体。
桌上、地上、甚至破旧的沙发扶手上,摊满了各种尺寸的纸张。
有些是標准的蓝图纸,线条精密如蛛网。
有些是泛黄的描图纸,边缘已经脆裂捲曲。
更多的是写满复杂公式和潦草俄文的草稿纸,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空气中混合著劣质菸草、陈旧纸张和人体久未清洁的微酸气味。
陈江河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椅上,棉衣敞开,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捏著几张刚从档案袋里抽出的图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图纸上是某种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复杂冷却气道设计,线条密集得让人眼晕,旁边的標註使用了大量专业缩写和符號。
他对面,坐著两位刚刚被“请”到这里的客人。
一位是头髮全白、戴著厚镜片眼镜的老人,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中央流体动力学研究院前高级研究员。
另一位是中年谢顶、眼袋深重的男人,阿列克谢,某特种材料研究所被解聘的实验室主任。
两人都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面色疲惫,眼神里却残留著学者特有的执拗光亮。
“瓦西里先生,阿列克谢先生,”陈江河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確保每个词都能通过旁边紧张的翻译准確传达,“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时间紧迫。我们需要確认,这些图纸的完整性和……可转移性。”
瓦西里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陈江河手中那几张图纸,又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纸山。
“那是tsagi(中央流体动力学研究院)七號风洞三期改造的气动校准数据草稿……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东西了。”老人的声音乾涩,像砂纸摩擦,“完整?研究院的档案室现在大概成了老鼠窝。可转移?哼,它们现在只是一堆废纸,就像我们一样。”
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阿列克谢则更直接些,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先生,您说的『补偿』……是硬通货吗?美元?还是德国马克?我妻子需要一种药,只有西德的药店有……”
“都有。”陈江河打断他,放下图纸,从脚边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取出两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两人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露出绿灰色的美元钞票一角。
“这是第一笔諮询费。请二位帮助我们从这里,”他指了指满屋的纸张,“筛选出真正具有核心价值、且相对完整的图纸、实验数据、工艺手册。標准你们定。每確认一份,会有额外酬劳。”
瓦西里和阿列克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和挣扎。
这笔钱,足以让他们和家人熬过这个看不到尽头的严冬,甚至解决一些迫在眉睫的生存难题。
但……
这等於亲手將祖国(哪怕它已不存在)的部分科技遗產,分类、打包,交给外人。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瓦西里声音更低了。
“你们没有时间。”
陈江河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美国人开的『东方技术回收公司』,昨天已经『邀请』了茹科夫斯基研究院的三位空气动力学专家去『座谈』。德国人的『欧罗巴技术基金会』,正在以『保护文化遗產』的名义,接触列寧图书馆科技档案部的管理人员。”
他顿了顿,看著两位科学家瞬间苍白的脸。
“我不是在威胁。我只是陈述事实。这些知识,就像掉在冰原上的宝石。你们不捡,下一秒就会有別人捡走。区別在於,我们至少愿意支付合理的价格,並且承诺——这些技术將只用於民用领域的发展。”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永无止境的呜咽。
瓦西里颤抖著手,拿起了面前的信封,掂了掂分量。
很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从哪一堆开始?”他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阿列克谢也默默拿起了另一个信封,塞进怀里,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炭。
“从航空发动机和特种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