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年,就是一九六四年。
去年冬天,娄半城就已经预感到什么,做了这些安排。
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重新放回布包,连同地契一起,收回空间。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十几个樟木箱子。
箱子没上锁——铜锁只是摆设,一拧就开了。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字画。
捲轴都用油纸包著,繫著丝带。李平安没有一一展开,神识扫过,就知道都是名家手笔:文徵明的山水,唐伯虎的花鸟,郑板桥的竹子……
第二个箱子,是古籍。
线装的《史记》《汉书》,宋版的《周易》,明刻的《金瓶梅》——这本倒是让李平安多看了一眼,这书在这个年代,可是“毒草”中的“毒草”。
第三个箱子,是杂项。
有象牙雕的象棋,有犀角杯,有鎏金的佛像,还有一套完整的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砚,墨是徽墨,笔是湖笔,纸是宣纸。
李平安站在暗室里,环顾这一屋子的“四旧”。
这些东西,是娄半城一辈子的心血。李平安想著这些可能只是娄半城一部分的收藏,在其他地方肯定还有。
这些如果落在许大茂手里,足以让娄家满门抄斩——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满门”了,娄半城跑了,家人估计也早就疏散了。
李平安没有犹豫。
神识展开,笼罩整个暗室。
心念一动。
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青铜器,消失了。
樟木箱子,连同里面的字画古籍杂项,消失了。
最后连博古架本身,也消失了。
暗室变得空荡荡盪,只剩四壁水泥,和空气中淡淡的樟木香。
李平安又用神识仔细扫了一遍。
確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转身离开。
从竖井爬出来,重新盖上地砖。
月光依旧惨白,照在后院荒芜的花圃上——花早就枯了,只剩几根乾瘪的茎秆在风里摇晃。
李平安翻墙出去,落地时回头看了一眼別墅。
二楼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失明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娄半城那封信里的那句话:“若世道仍浊,便任其蒙尘,亦不可落入豺狼之手。”
现在,东西没蒙尘。
也没落入豺狼之手。
而是进了他的灵泉空间。
在那个独立於世界之外的小天地里,这些东西会得到最好的保存。温度恆定,湿度適宜,没有虫蛀,没有风化。
等到太平年月,也许……
李平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还早。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融入夜色。
脚步轻得像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胡同深处。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又来了。
带著更多的人,更齐全的工具。
他不信邪。
或者说,他不敢信邪——回去怎么跟李怀德交代?说娄半城早就跑了,家里毛都没有?那李怀德会怎么看他?一个连抄家都抄不明白的废物?
所以他又来了。
这次更狠。
地板全撬了,墙皮全剥了,连天花板都捅了几个窟窿。
灰尘飞扬,碎砖烂瓦堆了一院子。
还是什么都没有。
许大茂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脸上那道疤因为愤怒而扭曲,像条活过来的蜈蚣。
赵干事小心翼翼凑过来。
“许副主任,真……真没有。这房子就是个空壳子。”
许大茂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胡同里开始有人走动,去早市买菜的,上班的,上学的……但所有人路过这栋別墅时,都加快脚步,眼神躲闪。
“娄半城……”许大茂咬牙切齿,“你够狠。”
他忽然转身,盯著赵干事。
“查!查他所有的社会关係!查他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把北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老东西揪出来!”
“是,是!”
“还有,”许大茂压低声音,眼神阴狠,“李平安那边……也给我盯紧了。我就不信,这南锣鼓巷里,就娄半城一个有问题。”
赵干事一愣。
“李处长他……”
“他是处长,更是人。”许大茂打断他,“是人,就有问题。去找,去挖,去翻他的旧帐!”
说完,他瘸著腿,大步走出別墅。
晨光照在他背上,却照不暖那股从心底渗出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