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也不自觉跟著哼唱著,接过了老周递来的信封,低头一看。
——西藏,日喀则。
他微微一怔,有些茫然。
可当目光落到信封上那行熟悉的字跡时,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电视里,李宗盛继续唱著:
【用我们的歌,换你真心笑容】
【祝福你的人生,从此与眾不同】
信纸展开——
[老周,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年了吧。]
[除夕那天我要执勤,没办法给你们发新年祝福了。
所以我提前两个月写下了这封信,托战友带到日喀则,再从那边寄出去。
不知道路上要多久,希望能赶在除夕前到你手上。]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西藏,阿里。
星空之下的少年,迎著风雪也在低低吟唱著。
罗京並不知道今年的春晚也唱了这首歌,只是单纯因为他很喜欢这首歌。
最爱,没有之一。
[我现在在西藏的最西边,再往西就是新疆、印度那边的地界了。]
[说实话,我来之前在地图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后来班长告诉我,我在的地方也是最西边里的最西边,咱们这个连队,周围方圆几十公里都没几户人家。]
零下二十度的除夕夜。
没有烟花,没有春晚,没有年夜饭的香气。
只有风。
裹著雪粒子,横著刮过来,刮在脸上,像细沙打在皮肤上,生疼。
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声音。
偶尔会伴隨对讲机里夹杂无线电流的声音。
“二號点位,正常。”
[班长说咱们在这当兵,头上有六把钢刀:暴风雨、泥石流、雪崩、滑坡、洪水、缺氧。]
[这里不像电视里拍的那么壮阔,更多是平静、重复,每天出操、巡逻、站岗、睡觉。]
[但是我觉得待在这,比待在临安自在多了。]
[不过高原的天是真的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我有时候站在哨位上看远处的雪山,会忽然想——临安现在是什么天气?你们又在干什么呢?]
冬夜里的阿里,荒原寥廓,仿佛被世界遗忘。
四周是山,是雪,是一望无际的黑。
远处,驻地的窗户亮著一盏昏黄的灯,像黑夜里一颗將熄未熄的火星。
罗京走著走著,抬起头。
在海拔五千米的极高处,星垂平野,苍穹近在咫尺。
密不透光的星群铺满了整片天幕,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他生出一股错觉:
——自己並非在仰望,而是正只身佇立在万古群星之中。
[老周,这里的星星是真的很漂亮,比之前在太子尖,你领我们去看的漂亮很多很多。]
[如果你在这,也许每天都会很兴奋吧。]
[不过这里林同学是没法跟你来的,对她来说太远也太冷了。]
罗京就这么站著,仰著头,看了一会儿。
直到风又刮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走。
咯吱。
咯吱。
咯吱。
“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动,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
哼著不著边际的旋律。
罗京看了一眼时间。
23:59:59。
[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別事情,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在这边一切都很好,挺开心的。]
[希望你们也是,一切都好。]
[兄弟,新年快乐,替我多喝点多吃点。]
[扎西德勒。 罗京。]
这种高原,尤其是在暴风雪里的夜晚,其实並不適合大口呼吸。
冷空气灌进胸腔,肺部就会发紧,这很难受。
可罗京还是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著一望无际的星空,几近於无声,低低道:
“死胖子,新年快乐!”
“老周,新年快乐!”
“唐老师,新年快乐!”
周屿放下了信,笑骂了一句:
“新年快乐啊!”
“我们三最有出息的,就是你这沙师弟了!”
司邦梓仍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他拉开可乐的拉环,灌了一大口,一饮而尽。
隨即,打了好几个嗝,呼出几口浊气:
“新年快乐啊!”
唐老师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信折回信封,和那些她珍爱的“小玩意儿”一起,压在了书桌的玻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