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不关。电从暗河上的水力发电机来，通过稳压器分配到走廊、通讯室、和这里。种植区分到的是最稳定的一路电——苏晓的要求。植物不能停电。停几个小时没事。停一天就会出问题。
小麦幼苗已经长到了将近三十厘米。
茎秆比一个月前粗了一倍。分蘖完成——每一株基部都生出了新的茎，挤在一起像一小丛草。叶片深绿，在灯光下有一层薄薄的光泽。根系——看不见的部分——在修复土壤里扎得更深了。苏晓上周拔过一株检查。根须像一把细白的线，密得像网。
她蹲在苗床旁边。记录本摊在膝盖上。在写。
陆沉走进来。
他在种植区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苏晓旁边。
"你来看什么？"苏晓没有抬头。
"看你。"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大概半秒。然后继续写。
陆沉来种植区的频率比任何人都高。但他不懂农业。他分不清分蘖和抽穗。他不知道叶色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他每次来都站在旁边看着苏晓工作——看她量高度、记叶片数、检查根系、调整灯的角度。
所有人都知道他来看的不是苗。包括苏晓。
"苗的状态很好。"她说。把话拉回技术层面。"移栽窗口在四月初。如果温度按趋势回升，第一批可以在地面试种。"
"成功率？"
"六成。乐观的话七成。"
"另外三四成？"
"留在地下。两条腿走路。"
安静了一会儿。电灯发出微弱的嗡声。光照在苗叶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片微缩的田野。
陆沉蹲下来。和苏晓并排。
"你还记得那个U盘吗？"他问。
苏晓看了他一眼。
当然记得。末日前四个月。临江大学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厅。他递过来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里面是极端环境农业、微生物土壤修复、核污染后的生态恢复案例。全是她的专业方向。
她一眼看穿内容异常——一个土木工程师没有理由收集这些数据。
"你在准备什么？"她问。
他不回答。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说实话，我愿意听。"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那天之后你什么都没问。"陆沉说。
"你也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看着面前的苗。"你还想听吗？"
苏晓看着他。几秒。
"不用了。"她说。"我看到了。"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拿着U盘预言末日的人怎样在末日里活着。看到了他囤的货、挖的隧道、找到的人。看到了笔记本上的分类评分——然后看到了那道横线。看到了他杀人之后反复洗手。看到了他的PTSD——后颈缩一下、手抖、惊醒。看到了他在零下三十度的走廊里坐着不睡。看到了他把最后一发子弹的选择权交给马刚。看到了他划掉笔记本的那个夜晚。
她不需要他"说实话"了。真话在这三百六十三天里，一天一天地展开了。每一天都是一句。
"那你看到了什么？"苏晓问。
陆沉想了一下。
"一个拒了三次论文还没放弃的人。"
苏晓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那个方向现在有用了。"她说。
"全世界最有用的。"
两个人蹲在苗床旁边。并排。膝盖之间大概十厘米。电灯在头顶。绿色的苗在脚下。
不需要更多了。
外面。正门。
三月中旬的空气——冷，但不是那种刀割的冷了。零下七八度。裹紧棉袄能在外面待上一阵。
积雪在白天的几个小时里表面发软。踩上去能留下印子。缓坡上有几块深色的土露出来——雪化了的地方。深棕色的。湿的。
苏晓走到林瑞规划好的种植区位置。蹲下来。手套摘了。把手伸进雪下面的土里——不深。指尖碰到的是冻土。硬。但不像隆冬时那样硬得像石头。她用力按了一下——指尖陷进去了一点点。
"还是冻的。"她说。"但松了。"
她站起来。手上沾了泥。在棉袄上擦了擦。看着那片缓坡。
"如果四月初解冻——菌丝先铺进去修复土壤。需要两到三周。然后移栽。第一批小麦。从播种到收获——大概四五个月。"
四五个月。到秋天。如果一切顺利——八九月份，这片缓坡上会有金色的麦穗。
她在心里看到了那个画面。但没有说出来。说出来怕碎。这是她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上次是在种植区讨论地面种植的时候。
"我们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