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气压。水箱液位。柴油管路——用旧棉布缠了三层，防凝措施跟上次一样。油箱是满的。松花江上个月交换的柴油加进去的。
朵朵站在旁边。
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不是她平时穿的那件。是苏晓帮她从物资里翻出来的一件稍微小一号的、没有补丁的棉袄。
铁柱看了她一眼。
"路上冷。你在这等。"
朵朵没有说话。
她站在皮卡旁边。不走。不看铁柱。不哭不闹。就是站着。
铁柱继续检查。检查完了。擦了手。站起来。
朵朵还站在那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打开了副驾的门。
朵朵爬上去。坐好。把安全带拉过来——够不着扣。铁柱帮她扣上。
陆沉站在设施入口。双手插在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皮卡发动了。引擎咳了两声。然后稳下来。
铁柱把车开出了空地。上了铁路线旁边的土路。引擎声慢慢变远。变小。消失在灰色的路尽头。
一百五十公里。
三月初的路比十二月好走了一些。雪没有那么厚——路面上有些地方露出了冻土。颜色深一些。像灰色的世界里有人泼了几块深棕色的墨。
铁柱开得不快。路况不允许快。颠簸的地方他会提前减速——副驾坐着朵朵。
朵朵一路上话很多。
她讲苏晓姐姐教她写的字。讲阿东叔叔写"水"字写出了铁皮外面。讲方爷爷给她看过一种草药——叶子是绿色的，闻起来苦。讲她骑车摔了几次但没哭。讲种植区的苗长高了。
铁柱听着。偶尔"嗯"一声。
朵朵讲着讲着安静了。
"爸爸。"
"嗯。"
"妈妈还认得我吗？"
铁柱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认得。"
"我长高了。"朵朵说。"妈妈上次见我的时候我没这么高。"
"她认得。"铁柱说。"你是她女儿。长多高都认得。"
朵朵想了一下。点头。然后又开始讲种植区的事。
松花江据点。
皮卡停在据点门口的空地上。引擎熄了。
朵朵从副驾跳下来。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音。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据点的入口。
据点是一个改造过的厂房。铁皮屋顶。墙上刷了石灰。门口有人在做什么——看到皮卡来了，冲里面喊了一声。
然后一个女人从入口走出来。
走得慢。右脚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微微歪一下——冻伤后遗症。脚趾还没有完全好。手上缠着纱布。只剩拇指和食指露在外面。
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了。头发很短——剪到耳朵上面。可能冻伤的时候被剪的。也可能是路上没有条件打理。
小芳。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朵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看着彼此。
朵朵没有动。
上次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扑过去了。笑着。那是远距离的爆发——一个等了将近一年的好消息炸开了所有防线。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那个人真的站在面前了。三步远。能看到她的脸。能看到她手上的纱布。能看到她右脚落地时的那一点歪。
太真了。真得让一个九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芳蹲下来。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冻伤的脚趾。但她蹲下来了。
"朵朵。"
声音哑。比朵朵记忆里的声音低。嗓子在这一年里变了。所有人的嗓子都变了——寒冷、干燥、说话少。
朵朵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小芳伸出手。纱布缠着的手。露出来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小块愈合中的新皮。粉红色的。
朵朵走过去了。
最后一步是跑的。
她抱住了小芳。脸埋在小芳的脖子里。
没有笑。
这次是哭。安静地哭。身体在抖。没有声音。眼泪把小芳脖子上的衣领打湿了一小块。
小芳抱着她。手臂绕过朵朵的背。纱布蹭在棉袄上。嘴唇在朵朵的头顶碰了一下。两下。
也在哭。但比朵朵更安静。成年人的哭法——嘴闭着。眼泪从眼角往下走。不发出声音。
铁柱站在三米外。
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该靠近吗？他是朵朵的父亲。但他也是小芳的前夫。他们之间有一个孩子。也有一纸离婚协议。有一个被攥过的手腕。有一个被摔碎的酒瓶。有一个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