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刚和林瑞花了一个下午干的。铲子不够用——用铁锹、用木板、用手。大概五十米长，两米宽。雪堆在两边像矮墙。路面不平，但勉强能走。
铁柱把二八大杠推了出来。
那辆车。末日前他帮陆沉花两百块从收废品老头那儿收的。龙头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链条换过一次。轮胎补过两个洞。车座的海绵从裂缝里探出来，像伤口里翻出的肉。
但能骑。
朵朵站在旁边看着。布偶没带——她最近出门不带布偶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来。"铁柱说。
二八大杠对一个九岁的女孩来说太高了。朵朵爬上横梁坐好，脚悬在空中够不着脚蹬子。铁柱早想到了——他在脚蹬子上焊了两块铁片，加长了几厘米。朵朵的脚尖刚好能踩到。
她握住龙头。金属把手冰得烫手——二月底，零下十四五度，手套挡不住多少。
铁柱站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后座。
"蹬。"
朵朵蹬了一下。车歪了。铁柱扶住。
"再蹬。"
又蹬了一下。车往前走了半米。朵朵的身体僵着。肩膀耸起来。手指攥着龙头发白。
"别看地。看前面。"
朵朵抬头。前面是铲出来的雪路。路尽头是矿区的铁门。铁门后面是灰色的天——比一个月前浅。
又蹬了一下。这次车走了两米。没歪。
"对了。就这样。"
铁柱的手还扶着后座。但力度在变。
从托住，变成搭着。
从搭着，变成指尖碰着。
朵朵不知道。她在看前面。蹬。蹬。蹬。车轮在压过雪地的时候发出吱嘎的声音。链条转动。铁片上朵朵的脚尖一上一下。
铁柱的手松开了。
朵朵往前骑了五米。六米。七米。车晃着——龙头左右摆，像一个人在犹豫往哪边走。但没倒。
然后她发现了。
回头看。铁柱站在七八米之外。手垂在身侧。
"爸爸！你松手了！"
"你自己骑的。"
朵朵的脸上先是惊。嘴张开。然后合上。然后——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骄傲从眼睛里亮出来。
她笑了。笑得龙头一歪。车倒了。她摔在雪地上。没哭。还在笑。背上全是雪。
"再来！"她喊。
铁柱走过去。把车扶起来。把朵朵从雪地里拎起来——拎。一只手提着后衣领。像提一只小猫。
朵朵的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还在笑。
他把她放回横梁上。
"蹬。"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字。
但这双手不一样了。
很久以前——在一个不该被回忆但永远无法忘记的夜晚——这双手攥住过一个女人的手腕。攥得太紧。指节发白。一个小女孩躲在妈妈身后，眼睛里是恐惧。
那双手松开的时候，有些东西碎了。
后来这双手修了发电机。焊了蒸馏管。拧了几百个螺丝。缝了一个布偶。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在笔记本被发现的那天攥成过拳头。
现在，这双手扶着一辆二八大杠的后座。然后松开。
从攥紧到松开。
朵朵只知道爸爸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暖。她骑车的时候，那双手在后面。然后不在了。然后她发现自己可以一个人骑。
这就够了。
种植区旁边的空间被清理了出来。
墙上挂了一块铁皮——从矿区仓库拆下来的。表面打磨过，粉笔能在上面写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苏晓站在铁皮前面。手里一截粉笔——从187号的物资里找到的。整整一盒。末日后最不值钱的东西之一。现在有了用处。
三个学生蹲在地上。
朵朵。阿东。老方妻子。
朵朵认得一些字——铁柱教过。阿东识字不多。末日前在超市干活，搬货卸货懂得比文字多。老方妻子也是——农村长大的，能认常用字，但很多写不全。
苏晓在铁皮上写了一个字。
"水。"
笔画简单。四笔。
"这是''''水''''。我们每天喝的。储水池里的。从山上暗河引下来的。"
朵朵点头。她认得。
阿东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粉笔在地上比画。写出来的字像画——横不平竖不直，但能看出是"水"。
老方妻子在旁边小声说："我认得。就是写不好。"
"没关系。多写几遍。"苏晓说。
她又写了一个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