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变蓝了。还早。但灰的深度变了——从铅色变成了铝色。像一块脏抹布被搓了搓，没干净，但稀了一些。
陆沉站在南山设施正门外。二月初。白天。
温度还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和一个月前的零下三十度比，差了十度。听起来不多。但身体能分辨——一个月前，暴露的皮肤几秒钟就失去知觉。现在，裹紧了棉袄，围好围巾，能在外面多站一阵。不是"舒服"。是"能撑住"。
更明显的变化是日照。白天的光亮时间比一月份长了——不是多了很多，大概多了不到一个小时。天空虽然还是灰的，但灰的持续时间短了。灰幕后面偶尔能看到一层淡白色的光晕——不是太阳，但是太阳试图穿过来的痕迹。
烟尘在沉降。在变薄。
苏晓也在外面。站在矿区入口东侧的缓坡上。林瑞画的种植区规划图叠在她的记录本里——日照角度、排水方向、避风位置。她在现场比对。
"还要多久？"陆沉走过来问。
苏晓没有马上回答。她蹲下来，用手套扒开一层表面的雪。下面是冻得结实的土壤。硬得像石头。
"温度稳定在零度以上，持续一周不回冻。"她站起来。"那时候可以试。按现在的回升趋势——最快四月初。"
四月初。末日一周年之后半个月。
"地下的幼苗状态怎么样？"
"很好。比我预期的好。"苏晓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小麦已经分蘖了。根系很深。如果四月初地面温度够了，移栽存活率我估计能到六成。"
六成。十株活六株。听起来不高。但这是核冬天之后第一批地面庄稼。六成就是奇迹。
"另外四成？"
"留在地下。电灯种植不停。"苏晓看着那片缓坡。"两条腿走路。地面赌一把。地下保底。"
马刚从铁路线巡逻回来。脸上的霜比上个月薄了一层。
"风比上个月小了。"他说。"不是不冷——是那种要命的刀子风少了。"
冬天在松动。慢慢地。但在松动。
三天后。通讯室。
铁柱在做日常监听。松花江据点每天早八点广播——固定频率，固定时间，像一个钟。
"南山南山，松花江呼叫。"老吕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收到请回复。"
"收到。"铁柱按下发射键。"南山收到。"
日常信息交换。松花江那边入冬以来没有新的肺炎病例——方德明留下的药和医嘱起了作用。水轮机运转正常。金属加工车间在赶制一批农具——铁锹、镐头、耙子——为春天的种植做准备。
"铁柱。"老吕的声音停了一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
铁柱的手放在旋钮上。没动。
"说。"
"前几天从西边来了几个人。走了很远。冻伤得不轻。我们收留了。"老吕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其中有个女的。她说她在找一个人。叫铁柱。还有一个小女孩。"
通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蒸馏装置在隔壁还在滴答响。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但铁柱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
"一个女的。说她叫小芳。找一个叫铁柱的。说孩子不在身边——在找孩子。我问了她一些细节。她说铁柱以前住在城北。有个女儿叫朵朵。"
城北。铁柱。朵朵。
三个词。每一个都像钉子。
铁柱站起来。蹲了太久，膝盖响了一声。他的脸在灯光下没有表情——不是克制。是太大的东西砸过来的时候，人的脸来不及做出反应。它只是空白。
"确认了吗？"
这个声音不是铁柱的。是陆沉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通讯室门口。
"没法百分百确认。"老吕说。"我只能说——她说的信息对得上。"
陆沉看了铁柱一眼。铁柱没有看他。他在看喇叭。看那个发出沙沙声的黑色方盒子。
"老吕。"铁柱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技术问题。"她现在在你们那边？"
"在。身体不太好。冻伤了手脚。我们在照顾。"
"我来一趟。"
"好。等你。"
老吕关了频率。通讯室里只剩下电流的白噪音。
铁柱走出了通讯室。走到走廊里。靠在墙上。
他闭了一下眼。
小芳。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念过了。不是忘了。是不敢念。念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疼。所以他把那个名字放在一个很深的地方。用修发电机、修皮卡、修蒸馏管、教朵朵认字、给朵朵缝布偶——用所有这些事情盖在上面。
现在有人把盖子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