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植区里。几个人围坐。电灯照着每一张脸。陆沉刚把松花江据点的最新情况说完——又走了一个。肺炎。没有药。"老周"在电台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紧。
"我去。"
两个字。像他在187号说"能吃"的时候一样。医生式的简洁。不是勇气——是条件反射。有人病了。他是医生。他去。
小何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护士跟医生走。不需要解释。
马刚："我开车。"
他看了陆沉一眼。陆沉没有说"我也去"。以前他会去。什么事都他去。现在他留在南山——种植区需要人盯、电台需要人守、周建国那边需要人协调。去的事交给合适的人。
"带什么？"苏晓翻开记录本。
方德明的药箱。仅剩的药品——不多了。碘伏剩了一点底。几包草药。缝合针线还有一套。
一袋菌类干品。证明南山有食物生产能力。
一瓶白酒。苏晓在蒸馏装置搭好之前就让菌类废料开始发酵了——装置一完成铁柱就蒸出了第一批。品质不好。入口辛辣，回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但是酒。末日后第一批自产的酒。贸易品。擦伤消毒也聊胜于无。
铁柱检查皮卡。出发前他做了一件事——用旧棉布把柴油管路缠了三层。十二月中旬。外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能冻死人的程度。柴油在这个温度下会变稠甚至凝住。棉布保温不是万全之策，但有总比没有好。
"发动机先怠速热一阵再走。"铁柱说。"别熄火。中途停车别超过半个小时——超过了柴油管路会冻。"
马刚点头。
出发前。走廊里。
方德明站了一会儿。看着种植区方向的灯光。电灯。他来南山之后看到的第一盏电灯——那天他从187号走了半天铁路线，就是为了看这盏灯。
"孙守正走之前我没能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这次不一样。"
陆沉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看到了方德明的手——六十年的手。指节比年轻人粗了一圈。指甲修得很短——医生的习惯。这双手在末日前给人看了一辈子病。现在它们要出远门了。
清晨。灰色的天。
皮卡的引擎怠速了十分钟才敢挂挡。排气管冒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团小云朵，瞬间被风扯碎。
马刚坐进驾驶室。方德明副驾。小何后座。药箱放在脚边。白酒用旧毛毯包着——防冻也防碎。
门关上的那一刻，风声小了。但冷没有小。车窗内侧结了一层霜。方德明用袖子擦了一块——外面的世界灰白一片。
出发。
公路上没有别的车。末日前这条路每天有几千辆车经过。现在只有他们一辆。引擎声在空旷的公路上传得很远——在这个什么声音都没有的世界里，一台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声宣告。
路况比预期的好一些——公路路面还算完整。但每隔一段就有障碍：废弃的车辆横在路中间，有的是末日初期逃难的人丢的，有的是后来被风吹翻的。马刚每次都停车下去清障。
第一个障碍是一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门开着。车里什么都没有——连座椅都被拆走了。马刚和方德明一起推。
方德明的手在推车门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冷。零下二十几度的铁皮碰到裸露的手指——像被烧了一下。他往手上哈了口气。继续推。
面包车滑到了路边。皮卡过去了。
沿途的风景在车窗外滑过。废弃的城镇——楼房的窗户是黑洞洞的，没有玻璃。积雪把一切棱角都磨平了。农田是白色的荒原。偶尔有什么东西在废墟后面闪了一下——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风吹动的破布。
没有人。
方德明看着窗外。他在187号的地下待了大半年。在南山的地下也待了一阵。这是他末日后第一次在地面上走这么远的路。
世界比他想象的更空。
中途停了一次。马刚没有熄火——铁柱说了，不能熄。方德明下车活动腿脚。站在公路中间。风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切过来。他的脸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了知觉。
小何递了一条围巾过来。方德明接了。围上。
"方大夫，还好吗？"
"还好。走吧。"
上车。继续开。
傍晚。天没有完全黑——核冬天的天空总有一层灰蒙蒙的底色。但光线暗了。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
水电站的坝体。混凝土的。巨大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堵横在江面上的墙。
松花江。冰封了。江面是白色的。
到了。
松花江据点。废弃水电站。
比南山设施大得多。主厂房有好几层楼高。控制室、办公区、宿舍——都有人住的痕迹。墙壁上贴着手写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