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灯悬在苗床上方。光照了十几天。效果比苏晓预期的更明显——幼苗从蜡烛时代的"逗号"变成了几厘米高的细茎。绿色的。嫩得像一层薄纸裹着水分。风一吹就会断的那种嫩。但在长。
苏晓在苗床旁边蹲了很久。记录本摊在膝盖上。她在画生长曲线——电灯组和蜡烛对照组的对比。差异已经肉眼可见了。
朵朵每天来看。
她给每一株幼苗取了名字。"这个叫小胖。长得最快。"她指着最高的那株。"这个叫歪歪。有点歪。"她指着一株微微倾斜的——向着光源的方向倾斜。植物的向光性。朵朵不知道这个词。她只知道"它在找灯"。
苏晓没有纠正她。朵朵蹲在旁边数活着的有几株。数完了报给苏晓。苏晓记下来。
一个科学家和一个小女孩。在地底下数绿色的东西。
早八点。通讯室。
铁柱守在电台旁边。旋钮已经固定在那个频率上了——不需要再调。每天同一时间，松花江据点的广播准时响起。
双方已经交换了十几天的信息。从"你们是活的？"到互报位置、人数、资源。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碰到了对方的手——先是确认"有人"，然后一点一点地辨认对方的轮廓。
今天的广播不一样。
"老周"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比前几天更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南山据点。收到请回复。我们这边出了情况。"
铁柱按下发送键。"收到。说。"
"肺炎。"老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天冷了之后越来越多。我们没有医生。有个人——以前是兽医——在帮忙看。但他也不行了。昨天走了两个。"
通讯室里安静了。
铁柱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沉。
"你们有医生吗？"老周问。"任何有医疗知识的人都行。我们有电力。有车间。能加工金属。需要什么零件我们都能做。但人——救不了。"
电台的静电声在沉默里嘶嘶作响。
陆沉走进通讯室。站在铁柱旁边。
"我们有。"他按下发送键。"一个医生。一个护士。"
"你们能——"老周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在前几天的广播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急切。是那种知道不该开口求但忍不住的声音。"你们能派人来吗？"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马刚一眼。马刚靠在通讯室的门框上。听到了全部。
"距离？"马刚问。不是问电台——是问陆沉。
"一百五十公里。"
"十二月。"马刚的声音很平。"走路至少四五天。如果车能跑——一天。路况不明。"
"车还在充电。"铁柱说。
陆沉按下发送键。"我们在想办法。需要几天时间准备。"
老周沉默了两秒。"谢谢。"
两个字。从一百五十公里外传过来。带着静电和颤抖。
当天晚上。
陆沉坐在走廊里。没有在想松花江的事——或者说，他在想的事情比松花江远。
种植区的灯光从通道口透出来。暖黄色的。苏晓还在里面——她每天晚上检查幼苗，比早上多待一会儿。
他走过去。站在种植区入口。
苏晓蹲在苗床旁边。电灯光照着她的背影。她在写什么——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
她知道他在。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苏晓的笔停了。
"你还记得那个笔记本吗？"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陆沉没有动，他当然记得。
"记得。"
"我当时说——我用数据分类药品，你用数据分类人。"苏晓的声音平稳。像在引述一段文献。"我说对了。但我没说完。"
"你想说什么？"
苏晓站起来。转过身。
电灯光照着她的脸。比蜡烛清楚得多——能看到眼角的细纹，半年前没有的。嘴唇干裂了一点。头发扎在脑后，有几根散下来。
"那时候我是在指责。"她说。"但现在我觉得——那句话本身没错。只是不完整。"
陆沉看着她。等。
"你用数据分类人。我用数据分类药品。"她说。"区别在于——你后来划掉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
安静了几秒。电灯的嗡嗡声在安静里变得很清晰。
苏晓的意思是——她也是"分类的人"。她给药品分优先级、给病人分等级、给资源分配制定规则。如果有一天需要她在人和人之间做选择，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像陆沉曾经那样。
陆沉没有犹豫太久。
"你不需要划掉。"他说。"你的数据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