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第一个箱子。解开铁丝。剥开塑料袋。
种子倒在手心里。小麦。每一粒都是暗褐色的，干透了，种皮皱缩得像老人的脸。她用指甲划开一粒——胚乳是干裂的，碎成了粉。没有弹性。没有生命的迹象。
第二个箱子。大豆。同样的结果。干瘪的、僵硬的。用手指捏——碎了。像捏了一粒沙。
苏晓的表情没有变。她在预期之内。四十六年。常温密封。种子的寿命有极限。小麦在最好的条件下能存活二十年左右。大豆更短。四十六年——太久了。
第三个箱子。
这个箱子的密封跟前两个不一样。塑料袋套了三层——不是两层。铁丝拧得更紧更密，几乎嵌进了塑料里。
苏晓解开的时候费了一些力气。
倒出来。
颜色不同。比前两个箱子的浅。不是暗褐色——是一种偏黄的、沉睡的颜色。
她拿起一粒。用指甲划开种皮。
胚乳没有碎。有一点弹性——很微弱的，像按了一块干了但没有完全干透的橡皮泥。
苏晓凑近看。蜡烛举到眼前的距离。胚乳的横截面不是干裂的粉末状，而是有一种密实的、半透明的质感。
她闻了一下。有一种极淡的、接近于无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腐味。是休眠的味道。如果休眠有味道的话。
"这些有可能。"她说。"不确定。但有可能。"
陆沉站在她身后。他看到苏晓把这个箱子里的种子仔细分拣——一粒一粒地检查，把质地最饱满的挑出来。放在一块旧棉布上。
林瑞在旁边帮忙。他负责打开剩下的箱子——有些是蔬菜种子，有些是玉米。大部分状态和前两个箱子一样。但偶尔能挑出几粒状态稍好的。
挑完了。一小堆。放在棉布上。
"我需要水和温度。"苏晓说。"做一个发芽测试。把种子泡在湿棉布里，放在恒温的位置。等。"
"等多久？"
"三到五天。如果有胀大或者裂皮的迹象——活的。如果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说完。
林瑞问了一句："如果没有呢？"
苏晓把棉布包起来。放在手心里。很轻。
"那就只有菌类。"她说。"菌类也够。只是慢。"
她站起来。走出种子库。经过墙上那行字的时候——"留给后来的人"——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菌类第二批产出了。
比第一批多。苏晓扩大了培养基面积——用种植区靠内墙的整面墙做培养带。阿东和林瑞的轮值观察让维护更稳定。污染风险被控制住了——苏晓制定了严格的操作规范：进入种植区必须洗手，不准在培养基附近说话（飞沫），工具每次使用后用开水烫过。
这次的子实体更大更密。割下来装了两碗。
老方妻子用储水池的水煮了一锅汤。林瑞从187号带过来的存盐派上了用场——一小撮，够提味。汤在旧铁锅里冒泡的时候，整个种植区飘着一种温润的、带着泥土底味的香气。
每人一碗。这次不是"尝"了。是"吃"。
铁柱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了一眼苏晓。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笔跨团体的信用交易在这天完成。
霍连长来了。带了军管区储存的几截铁丝网——用来加固南山正门外围的防御。交换南山的菌类产品。
苏晓在记录本上写：
第233天。军管区提供铁丝网。南山提供菌类食品一份。等价认定：双方确认。记录人：苏晓。
第二笔账。但意义不一样了——这是第一笔跨越团体边界的交易。从"自家人分食"到"不同团体之间的交换"。
老方妻子在旁边看着苏晓写。她说了一句："这跟以前在供销社领粮票差不多。"
苏晓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不一样"。但想了想——也许真的差不多。人类发明制度的方式就是这样：先有需要，再有规则，规则变成习惯，习惯变成制度。从供销社到记账本——中间隔了一场末日，但逻辑是一样的。
夜里。通讯室。
铁柱蹲在电台前面。他在过去几天里做了改进——皮卡电瓶的线路重新焊过，旧电台的真空管换了一根状态更好的，天线从通风竖井伸出去之后又接了一段铜线，长度翻了一倍。
功率还是不够。但比上次强了一些。
他在调频。旋钮一格一格地转。耳朵贴在电台的喇叭旁边——喇叭布破了，声音从裂缝里漏出来。
静电。嘶嘶嘶嘶。
转。
静电。
转。
静——
声音。
铁柱的手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