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早晚各查一次培养基。蜡烛举到眼前的距离，一个试验点一个试验点地看。颜色、质地、气味、边缘扩展速度——每一项她都记在本子上。
第三个试验点不对。
正常的菌丝是灰白色的，表面有均匀的绒毛质感。这个点偏绿。绿得不明显——不举蜡烛凑近看不出来——但苏晓看出来了。
杂菌。
培养基表面出现了竞争性的菌落。可能是空气中的孢子落在了表面，也可能是培养基某个角落的灭菌不够彻底。在实验室条件下这不是大问题——换一批培养基就行。但这里没有实验室。没有高压灭菌锅。没有无菌操作台。每一块培养基都是用最原始的方法配制的。
如果污染扩散到旁边的试验点——
苏晓没有犹豫太久。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刀。蹲下来。
阿东在旁边。他的脸在蜡烛光里一下子紧了。"要切？"
"切。"
刀落下去。沿着污染区域的边缘，往外多切了两指宽的安全边距。培养基像一块厚厚的面包被割开——横截面露出来，里面的菌丝已经深入了好几层。白色的丝状体在断面上清晰可见。
好的那些。根扎得很深。活着。
但坏的这一块没了。连同它上面本该长出来的子实体。
产量本来就不多。这一刀下去更少了。
陆沉站在旁边。他看着苏晓把切下来的那块培养基放到一边——远离好的部分。
"切得对。"他说。"活的比多的重要。"
苏晓没有回头。她在检查切面旁边的区域——颜色正常，没有扩散的迹象。
"够了。"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两天后。
子实体长出来了。
灰白色的。扇形的。从培养基表面鼓出来，像一朵一朵的小耳朵。小的只有拇指盖大。大的有半个巴掌——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平菇。
苏晓蹲在培养基前面看了很久。蜡烛光照在那些扇形的小东西上——它们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边缘在光里微微发亮。
她从工具包里取出刀。
第一刀。刀刃贴着培养基表面，从菌柄的根部水平切入。菌体和培养基分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阻力——菌丝的附着力。然后"嚓"的一声。下来了。
放进旁边的旧铁碗里。
第二刀。第三刀。每一个成熟的子实体都被小心地割下来。动作很轻。像在摘什么。
碗装了大半。
苏晓停下来。看着碗里的东西。
灰白色的扇形。堆在一起。不多。分给十几个人——每人能分到一小片。一口就没了。
但这是末日第两百二十七天。地面上种不活任何东西。核沉降把土壤变成了毒泥。所有的庄稼、蔬菜、果树都在第一个冬天死了。活着的只有冷罐头和不知道还能撑几天的存粮。
现在碗里有一样东西是新的。是活的。是从被污染的世界的地底下长出来的。是人类自己种的。
苏晓端着碗站起来。
她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碗递给了陆沉。
"分吧。"
所有人围在种植区里。
蜡烛和油灯把空间照出一个暖色的圆。碗放在中间。旧铁碗——碗底有一道裂纹，用锡焊过。碗里是灰白色的菌类。不好看。不整齐。但活着。
陆沉把菌类一片一片撕开。每一片都很小——撕到最后手指上粘了菌丝的碎屑。他没有擦。
朵朵第一个拿。她看了看手里那片——歪着头，像在研究一个新玩具。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
"有点像蘑菇。"
刘燕笑了一下。第一次——可能是这个空间里的第一次笑声。
铁柱拿了一片。嚼了。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嚼的时候抬头看了苏晓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他已经看了她好几个月了。但有一种东西变了。像是终于明白了她那些记录本和培养基和手指上的泥巴到底意味着什么。
老方妻子拿到她那片的时候，手指在碗边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眼睛红了。
半年了。化雪水和冷罐头。超市废墟里翻出来的过期面包。半夜数粮食不敢数到最后因为剩得太少。现在嘴里有一种新鲜的、微微有弹性的、带着一点土腥味的东西。
活的。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她没有哭。但眼睛一直是红的。
老方一直没有伸手。等妻子放进嘴里之后，他才拿了一片。嚼了两下。什么都没说。但他看了苏晓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我们留在这里是对的"的确认。
老张太太拿着她那片。看了很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