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培养基旁边，记录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又画了一个点——今天的菌丝覆盖面积。连起来看，曲线在过去几天里明显陡了。恒温环境的效果比她预期的好。
"再过一周左右。"她站起来。合上记录本。
陆沉站在种植区入口。"然后呢？"
"然后就能收第一批。"她看了他一眼。"产量不会多。够尝的，不够吃饱的。但能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怎么分？"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记录本上翻了一页——那一页画了一个表格，几种方案并排列着。按人头均分。按贡献分级。弱势优先。技术优先。每一列下面都有她写的注释——哪种方案的优缺点，哪种会引起什么反应。
"每个方案都有道理。"她说。"每个方案都会有人不满意。"
马刚在通道里听到了。走过来。
"打仗的时候没人讨论谁先吃。"他说。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不是在开玩笑。
"现在不是打仗了。"苏晓说。
"我知道。"马刚靠在墙上。"我的意思是——打仗的时候简单。活下来的人吃。现在复杂了。"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开会。"陆沉说。"该来的都叫上。方德明和刘燕从187号过来。赵磊和老刘头留那边值守。周建国那边让霍连长来。"
第二天。种植区。
这是南山设施最大的空间。以前空荡荡的——四十多年前设计好但从未使用过的空间。现在靠内墙的位置有几块培养基，上面长着白色的菌丝。其余的地方放了旧桌子、木箱和石头——临时充当凳子。
蜡烛和油灯把空间照出了一个暖色的圆。圆以外是黑暗。
人坐满了。
陆沉。苏晓。马刚。铁柱。林瑞。方德明。刘燕。
老方。老方妻子。小何。阿东。老张太太。
霍连长——周建国的代表。他一个人来的。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走。
朵朵在角落里。抱着布偶。刘燕在她旁边。
十三个人。加上留守187号的赵磊和老刘头，加上周建国那边的人——这是目前所有活着的、互相知道的人。
苏晓站起来。
她没有清嗓子，没有"大家安静一下"。她只是站起来了，所有人就看过来了。
"今天说三件事。"她的声音平稳。记录本翻到那一页。"第一，第一批菌类产出怎么分。第二，后续生产怎么组织。第三，谁来监督。"
安静了几秒。然后霍连长开口了。
"分的事——"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的简洁。"军管区提供了弹药和安全保障。上次的仗，我们出了人出了枪。分配的时候，贡献是不是应该算进去。"
老方抬起头。
"我们在这住了好几个月。"他说。"种植区是我们先用的空间。铁蝎子来了我们也打了。阿东——"他看了阿东一眼。"阿东用石头砸的人。"
阿东缩了缩肩膀。他不习惯被提到。
霍连长没有反驳。他只是看了老方一眼。两个人之间的目光交汇了一秒——不是敌意，是各自在掂量对方的分量。
铁柱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木箱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虎口的纱布还在。他看了朵朵一眼。朵朵在跟布偶说悄悄话。
老张太太坐在角落。手攥着膝盖上的旧布。嘴唇偶尔动一下——不是要说话，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她不会发言。但她在。
方德明安静地坐着。他的药箱放在脚边。这是他第一次来南山。从187号走铁路线过来走了半天。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菌丝。白色的绒毛在蜡烛光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说话。
陆沉。
他们习惯了。遇到问题，等他拿主意。他说一个方案，大家执行。从末日第一天到现在，两百多天，一直是这样。
陆沉张了一下嘴。
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想不出来。"
全场安静了。
不是震惊的安静。是一种"他真的这么说了？"的安静。苏晓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轻的什么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马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接近于"终于"。
"按人头分有人觉得不公平。按贡献分没法量化谁的贡献大。技术优先会让不懂技术的人觉得被排挤。"陆沉的声音很平。他不是在展示自己想了多久——他是真的想不出一个所有人满意的方案。
"但有一个底线。"他说。"没有人饿死。"
他看了看所有人。蜡烛光照在每一张脸上。
"第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