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没有闹钟。没有手机。地下设施里没有日光——时间是靠蜡烛的长度和肚子的饥饿感来估算的。
他躺了一会儿。听。
远处有水声——储水池方向，有人在打水。金属桶碰到池壁的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走廊里有脚步声。轻的。是朵朵——她走路的频率比大人快，像一串不太均匀的鼓点。
更远处有金属碰撞声。节奏很稳。是铁柱在通讯室里拆什么东西。
陆沉翻了个身。没有立刻起来。
这种声音——水声、脚步声、工具声——以前也有。但以前它们混在哨位轮换、弹药清点、警报讨论的间隙里。现在其他声音没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些。
过日子的声音。
他起身。穿鞋。走出去。
种植区。
苏晓蹲在培养基旁边。蜡烛放在地上。她在看菌丝。
比五天前厚了——不需要凑近就能看到。白色的绒毛状丝体从原来的薄薄一层变成了有质感的覆盖。边缘在往外扩展，沿着培养基的表面缓慢地蔓延。
苏晓在记录本上画了一条线——生长曲线。五天的数据点连起来是一条平缓上升的弧线。
"按这个速度，"她说，"再过两周左右可能有第一批产出。"
阿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苏晓教他的：每天同一时间检查每个试验点的菌丝覆盖范围、颜色变化、有没有异常气味。他写字不太好看，但记得很认真。
"这个点的边缘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阿东指着内墙第二个试验点。
苏晓走过去看了看。"正常。菌丝成熟期颜色会加深。记下来就行。"
林瑞在种植区另一头。他完成了精确测量，画好了图纸——安装孔位间距、排水沟槽走向、空间高度。交给苏晓。
苏晓看了一眼。"孔位间距比我目测的准。"
林瑞嘴角歪向右边。笑了一下。
陆沉站在种植区入口看了一会儿。三个人各忙各的。蜡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远处的墙壁上——一个蹲着的、一个弯腰写字的、一个举着图纸的。安静。有秩序。
不像在打仗。像在工作。
储水池边。老方的妻子在用一个旧铁桶做的过滤装置打水。铁桶底部钻了孔，里面塞了碎石和旧布——虽然地下水已经很干净了，但她坚持过滤。半年喝化雪水的经验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种条件反射：所有的水在入口之前都要再过一遍。
老方站在旁边。手里没有铁管了。铁管靠在墙角。他现在更多时候是站着看——看妻子打水、看阿东记笔记、看铁柱修东西。像一个刚从长途跋涉中停下来的人，身体还没习惯不走路。
马刚是中午到的。从187号走铁路线过来——背着方德明的药箱和一些基地的物资。半天路程。他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铁锈色的碎屑——铁轨上的。
"那边暂时没事。"他说。"东面安静了。赵磊值哨。老刘头和刘燕在整理地下基地——东面哨位的土墙塌了一面，得修。"
"方德明呢？"
"他不走。说187号还有人，他不能全搬走。"马刚放下药箱。"但药带过来了。小何那边也需要。"
陆沉点头。两个据点之间的人员和物资正在缓慢地重新分配。不是搬家——是变成了两个点，中间用一条铁路线连着。
下午。陆沉去看了缴获的皮卡。停在矿区入口外面的空地上。车斗里搬空了——散弹和罐头早就拿走了。驾驶室的方向盘上积了一层灰。
他试了试钥匙——没反应。电瓶没电了。但他拧了一下方向盘，转向系统还能动。踩了踩刹车踏板——有反馈。发动机罩打开，里面的零件没有明显锈蚀。
铁柱从通讯室出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右手的纱布换了新的——小何帮他换的。
"发动机没坏。"他说。"电瓶的问题。如果能找到一个能用的电瓶，或者——"他想了一下。"通讯室那台旧设备里有些元件。我拆一下看看能不能拼一个应急电源。不一定够启动发动机，但值得试。"
如果这辆车能跑，铁路线半天的路程会缩短到一两个小时。两个据点之间的联络和运输会从"跋涉"变成"通勤"。
"先修通讯设备。"陆沉说。"车的事不急。"
铁柱点头。转身回去了。
南山设施深处。
陆沉和铁柱带着蜡烛往更深处走。经过南山幸存者曾经住过的那几个房间——睡袋和罐头已经搬走了，旧桌子上还有划痕。墙上记天数的竖线在蜡烛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继续往深处。走廊变窄了。空气的味道变了——更干燥、更冷，像是进入了一个很久没有人呼吸过的空间。
然后——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