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小何一直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感觉到了那个变化——起伏变浅，间隔变长，然后没有了。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老张太太一眼。
老张太太攥着老头的手。一直攥着。直到手凉了。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从身体里抽走了。
苏晓把毯子盖上去。
老方站在通道里。背靠墙。铁管竖在脚边。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陆沉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陆沉第一次看到老方的手抖。
末日前一起逃出来的人。一起走了半年。
走了。
对讲机。
马刚的声音从电流噪声里钻出来，带着冷空气和疲惫："弹药清点。我这边步枪还剩几发。周建国那边有一些碎片——散弹、手枪弹，凑起来不够打一场。"
陆沉："五四式还剩两发。昨天从被打倒的人身上搜了一把改装手枪和几发散弹。总共不够正面打。"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正面打。"马刚说。
陆沉靠在通道墙壁上。蜡烛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他在想一件事——铁蝎子的弱点。
兵力？四五十人，比他们多得多。装备？他们有摩托有皮卡有枪。
是凝聚力。
铁蝎子是吞并来的。城南的小团体、汽修厂、城东的散户——被打散又被收编。疤脸张能把他们捏在一起，靠的是一路在赢。打谁赢谁。跟着他有肉吃。
但昨天没赢。打了一天，折了人，没拿下南山。如果再打一天还是拿不下——下面的人就会开始算账。跟着这个人值不值？
"我们不需要打赢。"陆沉按下通话键。"我们需要让他们觉得打不赢。"
马刚秒懂："虚张声势。"
"多个方向同时制造动静。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人比实际多。昨天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今天继续让他们不知道。"
"周建国那边有辆带喇叭的巡逻车。"马刚说。"我跟他说了。明天拉到东面公路上喊。"
"枪声也要有。"陆沉说。"但不打实弹——金属敲击声、引擎声、任何能从不同方向传出来的动静。铁柱可以带人在铁路线上拖铁轨碎片。"
"如果疤脸张不信呢？"
"那就看他是什么人。"陆沉的声音很平。"一个一路在赢的人，遇到第一个赢不了的局面，他会怎么做？"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会亲自来看。"马刚说。
"对。他会来。"
天亮了。
灰色的光。雾比昨天厚。从南山矿区入口往东看，公路和铁路线都浸在灰白色的雾里——能见度不到两百米。
铁蝎子的营火在夜里灭了。但车还在。人还在。
行动开始。
铁路线南段。铁柱带着阿东拖了两根废弃的铁轨碎片，从枕木上拽下来的。铁在石子上拖行的声音很大——金属碰碎石，在雾里传得很远。像有一队人在调动。
涵洞方向。马刚用最后几发步枪弹在三个不同位置各打了一枪。每打一枪换一个位置——一个人听起来像三个人。
东面公路。周建国的巡逻车开到了铁蝎子营地东侧。喇叭嘶嘶地响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在雾里炸开——没有"你们被包围了"那种电影台词——周建国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带感情的："张德彪。你的人昨天跑了一半。再不走，今天跑的是另一半。"
短。准。直接叫了名字。
铁蝎子那边乱了。
不是所有人都乱——疤脸张的核心人员还在。但边缘的、被吞并进来的、本来就不想打的——有几辆摩托发动了。先是一辆。然后两辆。引擎声从营地边缘往外扩散。
疤脸张从越野车里出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雾太厚，看不远。枪声从多个方向传来。金属声从铁路线上传来。喇叭在东面公路上叫他的名字。他的人在往外跑。
他做了一个决定。
跟昨天不一样的决定。昨天他远远地看。今天他亲自来。
他带了一队人——大约七八个，是他的核心——从公路切下来，往南山正门方向冲。
如果南山正门守不住，说明对面是纸老虎。如果守住了——他至少知道对面有多少人。
他往前冲的时候，身体的姿态变了。不再是昨天那种不需要急的慢。变成了一种带着赌性的快——输不起的人才有的快。
马刚在铁路桥的桥墩后面看到了他。
雾里。距离大约两百米。灰白色的空气把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纱，但那个身影足够大——壮，快，走在最前面。
马刚举枪。步枪搁在桥墩的混凝土棱上。右眼贴着准星。
两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