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东北角，靠墙根的位置。土冻得不算硬——九月下旬，地表还没有结冰，但也不好挖。铁柱用的是隧道里那把旧铁锹，刃口已经钝了，每一锹下去都要踩一脚。老刘头帮着把碎土往旁边铲。两个人没说话。只有铁锹切进土里的声音和碎石偶尔碰到锹面的响声。
马刚在东面值哨。他没来。
坑挖了一个多小时。够深了。铁柱把铁锹插在土堆上，站在坑边看了一眼。裤腿上沾满了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退。但手很稳。挖坑这件事需要手稳。
孙守正的身体被灰色军被包着。方德明和陆沉一起抬下来的。很轻。方德明一个人其实就能抬动。
没有棺材。军被裹紧了，用绳子在腰部和脚踝各绑了一道。方德明打的结。他打得很仔细——因为这是最后一件能做的事了。
放下去的时候很安静。铁柱和陆沉站在坑的两侧，慢慢把军被放到坑底。灰色的布料落在褐色的土上面。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
陆沉站在坑边。他应该说点什么。他知道其他人在等他说点什么。但他看着坑底那个灰色的轮廓，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铁柱拿起铁锹。
第一锹土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像有什么东西被盖住了——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段时间、一些话、一个沉默了五十年的秘密。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灰色军被渐渐消失在褐色的土层下面。
朵朵站在刘燕身后。她手里捏着一朵花。旧纸折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还有蓝色的横格线。折得不算好看，花瓣有点歪。但她折了很久。
土填平了。铁柱用锹背把表面拍了几下。
朵朵走上前。蹲下来。把那朵纸花放在土上面。
风从东面来。纸花被吹得歪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了按，让它立稳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刘燕身边。刘燕的手搭在她肩上。
苏晓站在几步之外。她手里拿着记录本，翻到了某一页。拇指压着纸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什么——很短。合上了。
就这样。
安葬结束后，铁柱把铁锹扛回隧道口。老刘头蹲在灶台边开始烧水。刘燕带朵朵回地下。方德明去收拾恢复区——行军床、搪瓷杯、那些不再需要的东西。
赵磊从通道深处走出来。他的左臂吊着一条旧布做的简易三角巾——纱布前天换过，伤口在愈合，但还不能用力。他一直没出来。左臂这个状态在院子里只会添乱。
他站在通道口看了一眼院子东北角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
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日子照旧。该值哨的值哨，该做饭的做饭。
这是末日。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苏晓在下午找到了陆沉。
地下基地的主通道里。她靠在墙边，记录本夹在腋下。陆沉刚从东面哨位回来——替马刚换了一班，让马刚去吃点东西。
"南山的事不能再等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她的声音很平，跟讨论天气差不多。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那种已经把悲伤压到了最下面、用事务把它盖住的疲惫。
"搬迁？"
"菌种和培养基。"苏晓翻开记录本，指着某一页。"温度再降下去，地面上的试验田就废了。南山设施里有恒温条件。但搬过去需要时间——路线、运输、安全保障。如果等铁蝎子的事解决了再搬，黄花菜都凉了。"
"你的意思是同时推。"
"明天你跟周建国碰面，打仗的事归打仗。但南山转移必须同步启动。赢了铁蝎子，南山没准备好，冬天照样过不去。"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列个清单。需要搬什么、怎么搬、多少趟。明天之前给我。"
苏晓点头。合上记录本，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她需要忙起来。他们都需要忙起来。
傍晚。地下基地。
马刚、苏晓、陆沉坐在通道中段的木箱旁边。蜡烛只点了一根，火苗在通风竖井的气流里轻微地晃。
明天就要跟周建国碰面。
"先说军事面。"马刚的声音低而快，像在做战前简报。"铁蝎子两面开花——东面是正面压力，南面是迂回。昨天交火那拨，试探性质，但他们已经摸到了老加油站北侧。下一次不会只来几个人。"
"你判断多久？"陆沉问。
"快的话，三五天。他们在等一个时机——可能是天气，可能是我们露出什么破绽。"马刚的手指在木箱盖上点了两下。"关键问题——我们的弹药撑不了一场正面战。上次交火打掉的还没补回来。要打就必须联合。"
苏晓没有抬头。她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写完之后把本子转过来，推到蜡烛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