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是喘了几口气，每一口都带着那个咕噜咕噜的声音——肺里的水被搅动的声响。然后那些噪声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像是用意志在拧一个锈死的阀门。
"一九七九年。"
这几个字他在前几天的那个夜晚也说过。那次身体不让他继续。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把阀门拧开了。
"四月。南山。"
陆沉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老人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但还在。指腹贴着他的腕骨，像在确认一个活着的东西。
"隧道……快修完了。三排的区域。"
三排。爷爷的排。陆沉在隧道里看到过那个标记——"三排 四月十七"，粉笔写在混凝土墙上，字迹粗而快。
"有一天。"孙守正停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上山砍柴的。一个老头。当地的。"
恢复区里很暗。通风竖井底部漏进来的那一丝灰光勉强照出行军床的轮廓，其余的全是黑。搪瓷杯放在地上，水面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走错了路。走到了外围。"
孙守正的呼吸变浅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陆沉知道那是什么。保密工程。一九七九年的南山地下设施，档案里都没有完整记录的东西。一个砍柴的老农民，迷了路，走到了这里。
"上面下了命令。"
孙守正的声音在这几个字上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喘不上气——是因为太重了，说出来之前要在嘴里多放一秒。
"处理。"
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老人又沉回去了。但孙守正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
"你爷爷当场就反对了。"
这一句出来的时候，孙守正的声音里有一个很轻的东西裂开了。比悲伤更旧的东西。像一道墙缝里积了五十年的灰，终于被风吹动了。
"他说——他只是路过的。把他带到村口，告诉他山上在施工，以后别来了，就够了。"
陆沉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排长没有回应你爷爷。"孙守正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或者说看着天花板后面的什么东西。"他转过头，看了我们每一个人。"
又停了。这次是呼吸。咕噜声涌上来，孙守正的胸口快速起伏了几下。他在跟自己的肺较劲。
陆沉把搪瓷杯端到他嘴边。孙守正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打湿了枕头边缘。
"我没有开口。"
五个字。孙守正说完这五个字的时候，整个恢复区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你爷爷说不行的时候……我没开口。"
陆沉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是对的。"孙守正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水面在下降。"但是……怕。一个人说不行，那是他的事。两个人说不行……那就不一样了。两个人的声音够了。"
他闭了一下眼。呼吸在喉咙里刮出一串碎响。
"但我没开口。"
陆沉看着老人的脸。蜡烛没有点，那张脸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后来呢？"他问。声音很轻。
孙守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了一句——
"后来我们继续施工。他没有再出现过。"
够了。不需要更多。陆沉不需要知道那个砍柴的老人后来怎样了。那句"没有再出现过"本身就是答案。五十年前的四月，南山的某个角落，一个不需要死的人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消失了。
孙守正的手指松了一点。有什么东西在那五个字被说出来之后，从他身体里流走了。
"我守了这么多年。"他说。"不只是任务。"
停了一下。
"是还债。"
陆沉坐在行军床边的水泥地面上，膝盖抵着床沿。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一条河的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散开。
恢复区里只有呼吸声和通风竖井远处的嗡嗡声。
陆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事""不怪你"——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没有用。那个砍柴的老人不会因为一个晚辈的安慰就回来。
他想了很久。
"我爷爷知道你在这儿。"
孙守正的手指在他腕骨上停住了。
"他让你来守的。"陆沉的声音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选了你。"
这句话的意思不需要翻译。爷爷知道一九七九年四月发生了什么。知道孙守正沉默了。知道那个沉默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选择让孙守正来守187号。
孙守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