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灰色的光从东面渗进来的时候，马刚已经穿好了外套。
赵磊比他晚了半分钟。没人叫他——他自己醒的。睡在地下基地的人对声响都敏感，马刚穿鞋的动作再轻，鞋底蹭过水泥地面的那一下还是够了。
"走。"马刚说。
赵磊点了一下头，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九月下旬的清晨，地面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核冬天没有日出，只有深灰变成浅灰。
两人从院门出去的时候，铁柱在哨位上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昨晚加了一班哨，他值了后半夜，眼圈发青但精神还撑着。
马刚走在前面。五六式斜挎在背上，枪口朝下。赵磊跟在侧后方，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基地里没有多余的枪给他，铁管是上次城区搜寻带回来的，一端缠了布条当握把。
两人沿着东面的巡逻线往前走。
路是熟的。这条线马刚跟铁柱轮着走了一个多月，每一个转角、每一处能藏人的废墟都在脑子里画成了地图。赵磊从上周开始跟他搭档——赵磊自己凑上来的。上次的事之后，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走在一起，步幅自动就对上了。
雾很重，是脏灰色的，像有人把水泥粉撒在了空气里。视线只能看到几十步远，再往前就被雾吞掉了。
到了老加油站附近的时候，马刚停下来。
加油站只剩一个骨架——棚顶塌了一半，两台锈死的加油机歪在水泥台面上，像醉倒的人。北面是一段缓坡，坡顶的轮廓在雾里若有若无。
马刚蹲下去看地面。
新脚印。鞋底花纹清晰——昨夜或今晨留下的。不止一个人的脚印，两双，步幅不一样。
他的手从地面的泥上移开，慢慢抹在裤腿上。
"往回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赵磊看了他一眼。马刚的表情和平时没区别——他永远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赵磊跟他搭档的时间够长了，知道"往回走"三个字要是从马刚嘴里说出来，说明判断已经做完了。
两人转身。
枪声在身后响起来的时候，赵磊第一个反应不是趴下——是愣了零点几秒。那声响太突然了，在灰色的雾气和灰色的废墟之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他的手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就扣住了赵磊的后领，往下拽。两人同时摔倒在加油站残墙后面。赵磊的膝盖撞在碎砖上，痛得眼前发白，但马刚的力气没给他任何犹豫的空间。
"别动。"
第二声枪响。子弹打在加油机的铁壳上，发出一声闷响，铁锈碎片飞起来落在几步远的地方。
马刚的动作很快。他把五六式从背上摘下来的速度像是做过一千遍——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在部队里，在这之前的每一次巡逻前的检查里。半跪在残墙后面，枪托抵肩，眼睛贴上去。
坡脊上。雾里有人影在动。几个——看不清具体数字，雾太浓了，身形一晃就被灰色吞掉一半。
马刚开了一枪。
枪声在废墟间弹了几下，回音拉得很长。坡脊上的人影顿了一下——他们没料到对面有步枪。散装手枪甚至猎枪他们可能见过，但五六式的声响不一样，任何当过兵或跟当过兵的人打过交道的人都能听出来。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又一串枪响——这次散，不是瞄准的打法，是朝着大方向泼过来的。子弹打在残墙顶部的水泥棱上，砖屑溅起来落在马刚头上。
马刚没动。他等那串枪响的间隙，又打了两枪。间隔很稳——不急，不慌，每一枪之间刚好够他换一次气。
坡脊上有人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人影往后缩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雾在两方之间飘着，什么都看不清。
马刚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那个动作很轻，但赵磊看到了他的表情——嘴角抿了一下，很短，但够说明问题。
"撤。"
赵磊点头，开始用膝盖和手掌往后挪。残墙只有半人高，站起来就暴露。
然后他感觉到了。
左上臂外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不是刀割的那种锐痛——是钝的，闷的，像有人用铁棍平着抡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以为碰到了什么尖锐的废墟边角。
手按上去的时候摸到了湿热的东西。
血。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沾着深红色的液体。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布料的边缘往外翻着，里面的皮肉翻出来一条沟，不深，但在往外渗。
赵磊没喊。也没有时间喊。马刚已经架住了他的右臂。
"能走吗？"
"能。"
这个字是赵磊这辈子说得最快的一个字。脑子还没完全跟上——恐惧是后来的事，现在身体在执行命令。上次在走廊里拉马刚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