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刚把备用的最后一根点上的时候，蜡油滴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橙黄色的光照亮隧道壁上的水渍。
返程比去程快。路熟了，暗标记都在，该低头的地方低头，该侧身的地方侧身。竖井上攀的时候两人交替攀援，比第一次下去时从容得多。翻过山脊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偶尔漏下来，灰白的光铺在碎石坡上，刚够辨别脚下。
进隧道之后，世界又变成了蜡烛那一圈光能照到的范围。
去的时候没怎么说话。未知环境，全部注意力都在脚下和前方。回来不一样了——路是走过的路，该警惕的地方心里有数，嘴就空出来了。
马刚先开口。这本身就少见。
"设施能用。"他说。蜡烛举在左手，走在前面，声音被隧道拉长了一点。"问题是那些人。"
陆沉跟在后面，离他两步远。"周建国知道正门的位置。他给我看过平面图。但他说自己没去过。"
"他说没去过，不代表他的人没去过。"
"烟蒂。有过滤嘴。"
马刚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沉一眼，蜡烛的光从下面照上来，在他脸上切出深重的阴影。
"周建国的人不抽这种。"他说，语气很确定。"军管区用的是老库存，散装的，没嘴儿。当兵那会儿见过——部队的烟都是那样，烟丝装得松，抽起来呛嗓子。种植区那个有过滤嘴，工业的。"
他转回去继续走。
"那就是第三拨。"
沉默了一段。蜡烛的影子在墙上摇。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响着，一前一后，节奏匀称。
"先弄清他们是谁。"马刚说。
"没时间了。"陆沉说。"铁蝎子的窗口还剩十来天。设施搁在那儿不用，等人家摸清楚了再动手就晚了。"
"你不知道他们几个人，什么装备，来的频率——"
"所以要快。赶在他们下一次来之前。"
马刚没接话。蜡烛往前走了十几步，光圈里只有他的背影和隧道壁。
"回去先跟苏晓碰。"他最后说。"周建国那边，告诉他多少，碰完再定。"
陆沉说了一个字："行。"
分歧搁着。谁也没说服谁。但两个人都清楚——时间会替他们选。
塌方段比去的时候更难过了。
那块斜撑着的混凝土板底部多了几条新裂纹，蜡烛凑近能看到碎屑刚掉不久——表面的灰尘还是新的。马刚先过，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什么东西，头顶传来一声细碎的嘎吱。两人都停了呼吸。
没有塌。
陆沉跟过去，尽量不碰任何多余的东西。手掌贴着潮湿的墙面，感觉到墙体传来的微震——像什么地方在缓慢地位移，但还没到临界。
过了塌方段，马刚回头看了一眼。
"再过几次就不一定能过了。"
陆沉没回答。他也在想同一件事。隧道是从基地通往南山的唯一地下通道。如果这段塌了，要去南山就只能走地面，翻山。
但地面上有第三拨的人。
标记三号出现在左侧墙壁上的时候，马刚灭了蜡烛。从这里开始是熟悉的路——走了半年的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脚知道该往哪儿踩。
两人摸黑走了很久。脚步声从隧道深处渐渐向基地方向靠近，像潮水缓慢回涨。
铁柱在隧道分岔口等着。
他靠在墙上，手里没拿手电——省电。听到脚步声之后站直了，看了两人一眼，点了下头。没说"你们回来了"这种话。
陆沉的眼睛还没适应分岔口那一点微弱的光。他看到铁柱的轮廓——比出发前瘦了一点，眼窝的阴影更深。两天而已。但留守的两天和侦察的两天不是一种两天。
"孙叔不好。"铁柱说。停了一下。"方大夫说——"
又停了。
"你自己去看吧。"
陆沉的胃沉了一下。
"东边那帮人又往北挪了。"铁柱继续说。声音平，像在报一个数字。"赵磊今早巡逻看到的。新脚印，在老加油站北面。"
老加油站。那个位置离基地外围巡逻线只剩一段坡路。
"苏晓让你回来先找她。"
陆沉看了马刚一眼。马刚微微点头——他去放东西，陆沉先去找苏晓。
苏晓在试验田旁边。
隧道东出口外侧那几平方米的土地上，菌丝网络又扩展了一点——陆沉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新的白色纹路，像毛细血管一样爬在培养基表面。苏晓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铅笔夹在手指之间。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没有站起来。目光从陆沉的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后——确认马刚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