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明从恢复区出来的时候，陆沉在走廊里等着。
不是约好的。方德明每天早上都去看孙守正——隧道深处那个被隔出来的小空间，行军床、毛毯、搪瓷杯、一盏省着用的蜡烛。方德明每次去，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不是不上心——是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今天他待了比平时长。
方德明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走到陆沉面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拎着的铁皮药箱，又抬起头。
"心跳快，但弱。"他说。没有前言。"脚肿了——不是走多了那种肿，是水往下走的肿。肺里有声音。"
他停了一下。
"吃的东西咽不太下去。前天能喝半碗粥，昨天只喝了几口。"
陆沉看着他。方德明的脸在隧道的昏暗光线里像一张旧皮纸——褶皱深，颧骨撑着，眼窝里的阴影很重。但眼神是平的。不是麻木——是沉到底了的那种平。三十年的行医，见过太多人从这头走到那头。
"能撑多久？"
方德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药箱换了只手——左手拎着，右手垂下来，手指微微弯着，像刚做完什么精细的事还没完全松开。
"好的话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
"不好的话——"
摇了摇头。没说完。
安静了几秒。隧道深处传来一点风声，从通风口灌进来的，带着外面九月的冷。
"他自己知道。"方德明说。
陆沉没有让他走。"他的伤不是都好了吗？"
方德明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陆沉一眼——那种看了很多次这类问题的眼神。
"伤口是长上了。"他说。声音很平。"但那一刀太深了。七十岁的人，那么深的刀口，在这种条件下缝的——外面看着好了，里面的事谁也说不准。长期躺着不动，吃的又跟不上，心脏一直在替身体扛。扛了几个月，现在扛不动了。"
他用一只手比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脚肿、肺里有声——都是心脏的事。水排不出去，往下走，往肺里走。"
说完了。没有多余的话。
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膝盖响了一声——咔。跟那次救孙守正的时候一样，蹲太久了。但那次他是在救人。这次他是在往回走。
上午。隧道主通道。
马刚把一张手绘地图摊在地上。
不是正经地图——是他这几个月巡逻攒下来的，加上孙守正早期提供的一些方位信息，拼在一起的。纸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用铅笔画了等高线、建筑轮廓、路口标记。字很小，但很清楚。
"隧道走到底，大概还有七八公里没走过。"马刚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虚线往南划。"之前我们最远探到标记三号的位置——就是分岔口那儿。再往深处没去过。"
"出了隧道之后呢？"
"不确定。"马刚说。"孙叔以前说过，隧道出口在南山北麓的一个山沟里，当年用碎石和灌木做了伪装。但四十多年了——伪装还在不在，出口有没有塌，不好说。"
他指了一下地图上南山的位置。
"如果隧道出口还能走，从那儿到备用口标注的东北侧位置，翻一道山脊。距离不远，但地形陡。加上现在地面植被全死了——没有遮蔽，白天走的话很显眼。"
"晚上走。"陆沉说。
"晚上走。"马刚点头。"去一天，确认一天，回一天。最快三天。我建议预留多半天的余量——万一隧道里有塌方需要绕，或者出口堵了需要清理。"
"四天。"
"四天够了。"
陆沉从铺位下面的铁箱里翻出一个帆布包。包里是爷爷留下的东西——信封、图纸、那封信。他把图纸展开来，平铺在马刚的地图旁边。
两张纸并排。一张是马刚的手绘巡逻图，线条粗犷，标注实用。另一张是爷爷四十多年前画的工程图——线条极细，铅笔画的，标注了方位角、距离、转角，每一个数字都写得规规矩矩。右下角签名：陆守义，1979.9。
马刚看了那张图很久。
"手稳。"他说。
两个字。一个退伍兵对一个老工程兵的评价。
陆沉没有说话。他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标注走了一遍——东北侧，备用口，方位角标得很清楚。从主入口到备用口的相对位置也画了出来。爷爷画这张图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四十多年后会有人拿着它去找路。
也许想过。
"还有一件事。"马刚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铁蝎子那边又有动静。"
陆沉看他。
"前天巡逻，赵磊在东面的废弃加油站附近看到了新的鞋印。方向从南往北——不是路过的，是蹲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