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东出口等马刚。
天还没亮透。九月中旬的天亮得越来越晚了——云层像一床脏棉被，把日出压得模模糊糊。气温大概十一二度，风从隧道口灌进来，带着外面枯草和冻土混合的味道。
马刚从里面走出来。五六式挂在肩上，弹匣袋扣得紧紧的。他穿了一件旧迷彩外套，领口竖起来挡风。
"走吧。"陆沉说。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苏晓从侧通道拐出来。她没有多余的话，只递了一句："他先开口的话，别急着接。"
陆沉点头。
铁柱在路口站着。跟上次送苏晓出去一样，他靠在墙边，看着两人经过，说了一句——
"没事儿。"
陆沉出隧道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孙守正的位置——隧道拐弯处那个角落。折叠凳在，毛毯搭在椅背上，搪瓷杯放在地上。人不在。
可能在里面睡着了。
前天他去看过孙守正。老人窝在铺位上，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听到脚步声转了一下头，看清是谁，又把头转回去了。没说话。
陆沉也没说话。
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走了。
东面路线。
两人走得快。马刚在前面带路，选的都是有遮蔽的路段——围墙根、废弃厂房的阴影、倒塌楼房形成的天然掩体。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每个拐角的视野死角都摸得清清楚楚。
九月的城区比一个月前更荒了。路边的行道树全秃了——不是秋天落叶的那种秃，是从根上就死了的秃。树皮开裂，枝条像骨头一样灰白。墙根处偶尔还能看到一丛枯黄的杂草，但已经很稀疏了。
没有鸟叫。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废弃停车场出现在前方。
这个地方以前是个超市的地面停车场，大概能停五六十辆车。现在车都被推到了边上，有的翻了，有的叠在一起锈成了铁疙瘩。地面的划线早就看不清了，裂缝里钻出来的杂草也全枯了——干枯的藤蔓挂在围墙上，像一层褪色的渔网。比苏晓上次来的时候又枯了一层。
马刚先进去，绕了一圈。
"没人。"他回来说。然后指了指停车场东北角一辆锈蚀的面包车——"那儿。背后有墙，前面开阔，能看见所有方向。"
两人在面包车旁边蹲下来。
等。
风从停车场的入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陆沉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安静。
他在等的时候想起了上一次跟周建国面对面。
邮政储蓄银行。十个人，一条隧道，几箱从老宅搬下来的物资。周建国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小桌和一个铁皮箱，说"你比我想的年轻"。
那是一百六十七天前。
那时候他还在算周建国想要什么——隧道使用权、南山信息、还是别的什么。那时候孙守正还能走路，还能坐在隧道口的折叠凳上，一坐一整天。
现在孙守正连折叠凳都坐不了多久了。
脚步声。从东面来的。
马刚的手无声地搭上了枪托。
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周建国。后面跟着霍连长。
没有吉普。步行来的。
陆沉站起来。马刚也站起来了，但退后半步，站在陆沉右后方。枪没有端起来，但手没离开。
周建国走进停车场。
他比苏晓上次描述的瘦了一点。不明显。下巴的线条更硬，衣服松了一圈——那件灰色夹克挂在肩上，像是借来的。脸上的疲态还在，甚至更深了一些。但眼睛没变——清醒的，沉的，看了很多事情的眼睛。
霍连长跟在后面。还是那张平板脸，什么都读不出来。
周建国在面包车前面站住了，跟陆沉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他扫了一眼四周——不是警惕，是确认。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你比上次见面老了。"他说。
不是客套。是观察。
周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
"坐吧。"陆沉指了指面包车旁边的水泥台阶。
两个人各找了个能坐的地方——陆沉坐在台阶上，周建国坐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上。不像谈判，更像两个干活累了的人歇脚。
霍连长和马刚各自退开几步，一个往东看，一个往西看。
周建国先开口。
"铁蝎子比半年前大了三倍。"周建国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两个人都知道的事。"城南到城东，大半条弧线都是他的人。疤脸张不是一个人在指挥了——他下面分了几个小头目，各管一片。城东三中是总部，南边还有两个点。"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