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刚和铁柱天没亮就出去了。
这是最近的惯例。铁蝎子在十字路口驻了人之后，马刚把巡逻的频率从三天一次改成了每天一次，范围也扩大了——不再只盯着西边的路口，而是沿着城北偏西方向的废弃街区走一个环形。他的说法是："不能光看他们在哪里蹲着，得看他们的脚往哪个方向伸。"
铁柱跟他搭档。两个人出去的时候不说话，走路的节奏很快就踩到一起了。马刚走前面选路，铁柱在后面负责看两侧。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马刚先找陆沉。铁柱去洗脸，洗完了也过来了。
"西北方向的第三个岔口，"马刚靠着隧道壁，声音压得很低，"有痕迹。"
陆沉等着他说。
"一辆手推车翻在路边。轮子朝上，铁框摔变形了——不是自己倒的，是被掀翻的。旁边地上有干了的血渍，不多，拖了大概两三米的痕迹。还有几个空塑料袋，撕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多久的？"
"两三天。血干透了，但还没被土盖住。风吹了一层灰在上面，不厚。"马刚用手比了一下厚度。
铁柱在旁边说了一句："推车旁边还有半截绳子。捆货用的那种。断的——不是解开的，是扯断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
"附近有没有人？"
"没有。走远了。"马刚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地上有鞋印。不止一种。推车的人穿的是布鞋，鞋印浅。其他的鞋印深，至少两双不同的鞋——走路的步幅大，重心稳。"
"铁蝎子的人。"陆沉说。
马刚点了一下头。"不像是随机碰上的。那个路口以前不是铁蝎子的地盘，但它正好卡在从城南往城北走的必经之路上。推车的人大概是从南边过来，想穿过去往北走——跟我们以前走的方向差不多。"
陆沉想了想。"你觉得是一次的事，还是经常在那儿？"
"地上只有一组推车轮印。但鞋印不止一天的——有些深的已经被灰盖了，有些浅的比较新。"马刚看了陆沉一眼。"他们在那个路口守了至少好几天。不是抢一次就走，是在那儿蹲点收费。"
铁柱皱了下眉。"收费？"
"挡住你，搜你的东西，拿走一部分，然后放你走。"马刚说。"血不多，说明不是要命，是要东西。打完了还让人走——杀了就没有下次了。活着放走，下次还得从这儿过，还得交。"
陆沉没说话。他站在隧道里，听着马刚的分析，脑子里浮出了一个词。
收费站。
铁蝎子不是在抢劫。他们在设收费站。
卡住路口，控制人和物资的流向。谁想过，就得交一份。交不起的，打一顿赶走。交得起的，记下脸。时间长了，所有在这片区域走动的幸存者团体都得从铁蝎子手底下过——不交钱不让过，交了钱还得继续交。
这不是流氓，这是垄断。
"他们在抢的不是物资。"陆沉说。
马刚看着他，等他说完。
"是路。"
苏晓蹲在试验田边上的时候，朵朵在旁边给另一块地浇水。
浇水用的是一只塑料壶，壶口开了个小口子，水流不大。朵朵浇得很认真，每一棵苗都浇到，不多不少。这是苏晓教她的——"浇多了根会烂，浇少了活不了。刚刚好最难。"
苏晓没在看苗。她蹲在菌液覆盖区的边缘，盯着地面。
跟几天前不一样了。
上次她来的时候，变化主要是手感——土粒之间有了粘性，气味偏重了。那些变化需要用手指去捻、用鼻子去凑才能感觉到。今天不用。
覆盖区的土壤表面出现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很薄。附着在土粒之间，像极细的霜。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站着走过去大概不会注意到——它的颜色跟干燥的灰土太接近了。但苏晓每天蹲下来看同一块地。她看到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表面。
灰白色的丝状物附着在土粒之间，被她的手指带起了一小段，又断了。极细，比头发还细。有韧性。
菌丝。
活的菌丝。
苏晓没有说话。她把手指上沾的土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跟几天前的气味不同了。那种沉闷的土腥味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温润的味道。不是腐败，是分解。是微生物在工作的气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翻到最近几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观察数据——温度、湿度、覆盖天数、肉眼可见变化。她没有在数据栏里写字。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画了一个箭头。
从"覆盖"指向"定殖"。
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