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
盆里是菌液。深褐色的，浓稠度介于水和稀粥之间，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泡沫。气味不好闻——不是臭，是一种活着的东西在闷热环境里发酵了三个星期之后产生的酸涩味。她已经闻了二十多天了，不在意。
试验田不大，东出口外侧那一片，翻过两遍的土。翻完之后颜色比旁边的浅一些，像是被洗过了——堆肥和旧土混合之后的颜色。苏晓在这块地的最南端用木棍和绳子圈了一小片，约莫两步见方。
她把盆里的菌液慢慢倒在土上。不是泼的——是沿着地面一条一条地浇，像在写字。菌液渗进土里，在表面留下一道道湿痕。她浇完一盆，站起来，走回放在田边的桶旁边。刘燕帮她舀了第二盆。
"够了吗？"刘燕问。
"再来一盆。"
第三盆浇完，那一小片地的颜色深了一层。苏晓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湿土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和湿度。然后站起来，把空盆放到一边。
"接下来等。"她说。
陆沉站在几步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把工具收拾好。苏晓没有多说什么——不说"有希望"，不说"应该能行"。她这个人的习惯是在有结果之前不给任何预期。
远处赵磊在搬堆肥。他的手已经好了，干活的节奏跟以前一样，不快，但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背影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陆沉看了他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弹出来。
不是那个系统消失了。是今天它没响。像一台机器偶尔跳过了一个周期。他注意到了这件事，但没有深想。
同一天的下午。
方德明在恢复区给孙守正换绷带。侧腹的刀伤已经不需要每天换了——伤口闭合得不错，新生的疤痕组织薄薄一层，粉红色的，摸上去有点硬。对七十岁的人来说，这个恢复速度算好的。
"这边没什么问题了。"方德明说，把旧绷带叠好放到一边。"左肩我再看看。"
孙守正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抬到跟肩膀平齐的时候停了。不是他不想抬——是抬不上去了。肩关节里有一种涩涩的阻力，像生了锈的铰链。
方德明让他把手放下，用手指沿着左肩的旧伤疤周围按了几个点。孙守正没有表情变化，但在第三个点的时候，他的眉心动了一下。
"手指头呢？"方德明问。
孙守正把左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合拢，再张开。速度比右手慢了一拍。小指和无名指在合拢的时候有一个微小的迟滞——不是不动，是晚了那么一点。
方德明没有当面说什么。他把药箱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提重东西。"
孙守正点了点头。
方德明走出恢复区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秒。背对着孙守正，脸上的表情很快收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孙守正自己走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折叠凳还在隧道口的老位置，但他今天没走那么远。他在院子中间的一截矮墙上坐下了——矮墙原来是花坛的边沿，砖砌的，够坐。
七月底的傍晚有一种不凉不热的温度，风从西面过来，带着外面废墟上野草的气味——青的，涩的，跟春天不一样。手杖搁在膝盖上，他就这么坐着，看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朵朵从隧道里跑出来了。不知道在干什么，手里拎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她跑到孙守正面前，站住了。
"孙爷爷，喝水。"
孙守正低头看她。朵朵头发扎了个短马尾，脸颊上有一道灰——大概是在里面帮刘燕烧火沾的。搪瓷杯端得很稳，两只小手攥着杯沿，怕洒。
他伸手接过来。"谢谢。"
朵朵咧了一下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跑，消失在隧道口的暗影里。
孙守正端着杯子，看着她跑走的方向。水很热，他没有立刻喝。搪瓷杯壁烫手，他把杯子搁在矮墙上，手掌松开，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指在傍晚的光线里有一种老旧的颜色。皮肤松了，骨节凸出来，手背上的青筋比几个月前明显了。他把手握了一下，松开。小指的速度还是慢了半拍。
他从衣服里摸出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不大。角上磨毛了，边缘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是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封口完整。他保管这个信封很多年了。最早是放在家里的抽屉里，后来搬到187号旁边，放在编织袋最底下。末日之后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衣服里，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好。
末日第一百三十八天，深夜。
隧道口。虫鸣比两个星期前密了一些——八月快到了，夜里的虫声开始有层次，高的低的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