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薄薄的一层霜——是整段铁管内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冰柱，像某种地下洞穴里才能看到的钟乳石。出风口堵了大半，残存的气流挤过冰缝时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刘燕最先被憋醒。她从铺位上坐起来，干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紧接着赵磊也醒了，揉着眼，呼出的气在头灯光里凝成一团白雾——这在地下基地里从来没有过。
"几度了？"有人含糊地问。
孙守正划了根火柴凑近温度计。光抖了一下。
"七度。"
地下基地的温度设计保底是十二度。建成以来最低到过九度，那是冬季测试的极端值。
七度意味着地面更冷。冷到了供暖系统撑不住的程度。
铁柱已经起来了。他穿着棉袄蹲在竖井下面，拿一根铁棍往上捅。冰碴簌簌地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堵了多少？"陆沉走过来。
"七八成。"铁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把煤炉拎过来对着管口烤。冰开始化了，水顺着铁管壁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但管子深处的冰够不着——铁棍伸进去一米就到头了，再往上全是实心的冰。
"不能光烤。"铁柱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烟道设计有问题。排烟管直通竖井，热量全从上面散了。煤烧得越多，上面化出来的水越多，夜里一冻——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煤炉旁边堆着的煤堆。
"得改。加一段水平烟道，让烟气先在地下走一圈再上去。等于多了一圈暖气片。"
"材料？"
"孙叔那边有段旧铁管。不够的话，张木匠家搜回来的废铁皮能凑。"
"要多久？"
铁柱已经在往孙守正那边走了。回头说了句："干完再说。"
马刚跟着铁柱干了一整天。
他以前在工地上开过吊车，搬过钢管，自认为手上有活儿。但看着铁柱在不到一米五高的狭窄空间里焊接铁管、敲弯铁皮、把三段不同口径的管子硬生生咬合到一起——他开始觉得自己那点本事不够看。
铁柱不说话。不解释思路，不讨论方案。他拿起一段管子，在手里转两圈，就知道该切哪里、弯多少度、怎么跟下一段接上。手上全是铁锈和新烫的水泡。焊到一半的时候马刚递工具递错了，铁柱看了他一眼，自己伸手去拿，也不说什么。
"你这手艺，"马刚在搬第二段管子的时候说，"搁以前开个暖通公司都行。"
铁柱没接话。把最后一个接口焊死，拍了拍手上的灰。
改造后的烟道在基地核心区绕了半圈，铁管表面很快就被热气烘得烫手。两个小时后，苏晓抬头看了一眼温度计。
"十度了。"
不暖和。但能活。
苏晓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铁柱收拾完工具坐下来喝水的间隙，她把记录本翻到一页递过去。
"粮食受潮了。"她说。"白天供暖区温度升了，夜里又降回去，温差造成冷凝水。大米表面有一层湿气。再不处理就要发霉。"
铁柱看了那页纸。上面画着储粮分区的草图——主粮转到隧道中段恒温冷区，日用量放基地取用区。
他没说好不好。喝完水站起来，拿起焊枪，开始按图纸焊储粮架。
苏晓也没多说。合上记录本走了。
两个人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但储粮架焊出来了。苏晓的方案落地了。这是药品事件以来，他们第一次配合。不是制度上的摩擦，是物理上的协作——铁管、焊点、角度。
铁柱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他的手替他承认了。
井壁上多了一条裂纹。
苏晓是去打水的时候发现的。裂纹从井口向下延伸，约莫两拃长，缝隙不宽，但能看到有水渍从里面渗出来——那不是井水的方向，是从外面往里渗的。
她没声张。回去拿了三个搪瓷缸子，分别在井口、井壁渗水处和井底三个位置取了水样。静置。等。
两个小时后她把陆沉叫过来。
"看颜色。"
三个缸子排在木架上。井底的最清，井口的次之，井壁的最浑——肉眼能看出来，带一点微微的黄。
"低温不等于无菌。"苏晓说。"井壁裂了，意味着地表水可能在渗。冰雪融化后带着地面的东西往下走——在地面上那些东西不致命，但进了饮用水……"
她拿起井壁那杯，凑近闻了一下，递给铁柱。铁柱正好路过——他愣了一下，接过去闻了。
"有没有一点土腥味？"
铁柱闻了两秒："……好像是有点。"
"那是有机物分解的气味。浓度不高，但有变化。"她把缸子放回去。"暂时安全。但裂纹再扩大，就不能直接喝了。得改成融雪加煮沸，双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