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叠的。他这辈子没叠过这么整齐的被子。
老张的铺位空了两天。没有人走过去躺下，也没有人把被子搬走。它就那么搁在那儿，像一个没人敢碰的问题。
末日第二十六天的早晨，地下基地里的空气比平时冷了几分。不是温度的问题——通风管还在转，发电机的低鸣声在墙壁里微微震动——是人的问题。
苏晓在角落里翻记录本。她从老张死后就没停过笔——药品余量、赵磊的体温曲线、每日口粮分配……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成了她的自言自语。
铁柱端着碗从她旁边走过。他的步子偏了一点——不是故意绕开，但腿自己走出了那个弧度。苏晓没抬头。她看到了。
"……他们那边的灯比咱们亮。"有人在外围铺位上压低了声音。
"核心区有发电机呢。咱们就蜡烛。"
"我听说底下还有一层——"
"嘘。"
陆沉坐在自己铺位边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粥已经凉了。他都听到了。
十一个人比六个人难管十倍。六个人靠的是信任——一起挖过隧道、一起扛过枪的那种信任。十一个人需要的是规矩。
可谁来定规矩？
他看向苏晓。苏晓也正好翻到一页空白处。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方德明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走向赵磊的铺位。赵磊半坐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发紫，只是还在咳。
"昨晚烧退了？"方德明蹲下来，碗递过去。
"退了。咳嗽少了点。"
"好。继续喝。"
三个字。方德明的医嘱永远是最少的字数、最准的判断。赵磊接过碗，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眉头拧成一团，但一声没吭。
那天下午，周建国的巡逻队又经过了。
四个人，两长两短。他们沿着187号外围的巷子走过，步伐均匀，目光扫过围墙、窗户、和通风竖井的出口。
队尾的一个年轻人手背上裂了一道口子——冻的。血珠子渗出来，被风一吹就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他一直在用另一只手攥着伤口，攥得关节发白。
方德明看见了。他没打招呼，从药箱里摸出碘伏和一小块纱布，走到巷口。
"伸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队长。队长微微点头。
方德明动作很快——碘伏擦上去的时候年轻人嘶了一声，然后纱布缠了两圈，收尾的结打在手背外侧，不影响握枪。
"三天后拆掉。别沾水。"
年轻人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声谢。巡逻队继续走了。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方德明走回来经过他身边，两人对了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陆沉知道——这不只是治伤。这是投名状。
他转身走进储物间。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最下层，油布盖着的箱子。他掀开油布，从里面摸出两个瓶子。一斤装的白酒，封口完好，玻璃瓶身上沾了一层灰。
铁柱正好进来找扳手。看到了。
"好酒啊。"他的目光在瓶子上停了一秒。"就这么送人？"
"不是送。"陆沉把两个瓶子递过去。"是投资。"
铁柱接了。掂了掂分量，没再问。有些事陆沉说了他就信，不需要理由。虽然他现在不太想跟任何人多说话。
铁柱走了以后，陆沉站在储物间里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末日后第一个月，超市虽然被砸空了，但菜市场废墟旁边的交易还在用人民币。百元大钞，皱巴巴的，数着数着手会抖。第二个月变成了金条和银器——谁家翻出个金项链都攥在手心不撒，觉得这就是命根子。第三个月——他亲眼看到一个中年男人颤着手掏出一根金条，递给坐在三轮车上的卖粮人。
卖粮人看了一眼。
"这东西又不能吃。"
金条掉在地上。那个男人也跪了下去。不是为了捡——是腿软了。
所以这一世，他把金条一根不剩全卖了。不是不知道金条在太平年月值钱。是他知道，在末日里，"值钱"两个字的保质期只有三个月。
白酒不一样。酒精能消毒，能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从胃往外送一股热气，能让一个快撑不下去的人把今晚熬过去。前世到最后一天，一瓶白酒还能换到两天的口粮。
还有烟。他囤了不少。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把油布重新盖好。少了两瓶。不多，但够传递一个信号——187号有余力。有余力的人才值得打交道。
傍晚，铁柱回来了。手里没有酒瓶，但带了一句话。
"那边的人说——城东那帮人最近往南边挪了，让咱们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