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天刚亮。
不是完全亮——城市断电之后就没有真正的"天亮"了。是东边的天从黑变成了灰，灰里面渗出一层脏兮兮的红。雾很重。从院门口哨位往巷口看过去，所有的东西都像隔了一层湿布。
那个人趴在巷口外面。一开始铁柱以为是个死人——这二十天里他见过的死人比前三十五年加起来都多。但他看了两秒之后发现那个人的背在动。很微弱地，像气球在漏气。
铁柱端着枪走过去。翻了他一下。
左小腿上缠着脏布条——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黑褐色。布条松了，露出下面的伤口。撕裂伤，从小腿肚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伤口边缘发黑，有黄绿色的渗液在往外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腐味——是组织坏死的气味。铁柱闻过这种味道。孙守正受伤后的前几天也有过，但比这个轻得多。
他翻过那张脸。
愣了一下。
"老张？"
那人的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对焦很慢。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干涸的白沫。他动了动嘴，声音像砂纸擦在木板上。
"柱……柱子……"
铁柱认识他。
张贵生，四十八岁，城南工地的钢筋工。以前铁柱的修理厂还开着的时候，工地上的小推车、翻斗车坏了就送他那儿修。老张来送过几次车，有一回赶上中午，两个人在修理厂后面的小饭馆喝了顿酒。老张不太说话，喝酒的时候也不说话，就是闷头喝，喝完了放下杯子，说一句"行了"，然后骑电动三轮回工地。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水泥灰。
那是三年前的事。
铁柱把枪挂在肩上，蹲下去，把老张背了起来。老张很轻。四十八岁的壮年建筑工人不应该这么轻——他至少瘦了三十斤。
"别怕，到地方了。"铁柱说。
他背着老张进了院门。陆沉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听到动静就出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沉的目光从铁柱脸上移到老张的腿上，停了一秒。
"方医生。"陆沉朝地下空间的方向喊了一声。
方德明出来得很快。他看了一眼老张的腿，没说话，先翻了翻眼皮，又按了按脖子侧面的脉。然后他蹲下来，用剪刀把布条剪开。
布条揭开的时候，铁柱转过了头。
不是因为他怕血。是因为伤口下面露出来的颜色不对。肌肉不该是那种颜色——灰紫色的，像被泡过水的木头。伤口周围的皮肤绷得很紧，发亮，像快要撑破了一样。
方德明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继续动作，把伤口清理出来，用碘伏冲洗了一遍。他的表情始终没变。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太多年见太多伤口之后长出来的壳。
"走路伤的？"方德明问。
"不……不知道。"老张的声音断断续续。"倒……倒了一面墙。第二天还能走。第四天……就不行了……"
方德明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老张的腿包好，站起来。铁柱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读出什么来。方德明什么都没给他读。
然后方德明走到另一边，去看赵磊。
赵磊从前天开始低烧。一开始他自己扛着没说——小卖部老板有那种"别给人添麻烦"的习惯。但今天早上量体温的时候，三十八度五。方德明让他张嘴看了看，又把耳朵贴在他背上听了一会儿。
方德明直起身。
他走到苏晓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铁柱在三米外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你来算一下。"
苏晓拿起了她的记录本。
末日第二十二天。晚上。
发电机没开。省油。蜡烛在木箱上立着，火焰不到一寸高。十二个人——老张到了之后是十二个了——挤在地下空间的主厅里。说是主厅，其实就是二十来平米的混凝土房间。墙上的铁架子堆着米袋和工具箱，角落里是折叠床和被褥。蜡烛的光只够照亮中间那张拼起来的木箱"桌子"，坐在靠墙位置的人脸上全是阴影。
苏晓站在蜡烛旁边。
记录本摊开在木箱上。她左手按着本子边缘，右手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
她没有马上开口。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三秒。
这三秒里面，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说一下药的情况。"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念实验报告。
"人用抗生素。头孢两周前就用完了——孙守正受伤后头十天治疗消耗的。剩下的阿莫西林，还有十八粒。按照现在的用量，够一个人用三天。"
她翻了一页。
"兽用抗生素。阿莫西林粉三十包，庆大霉素注射液二十瓶，青霉素钾十瓶。换算成人用剂量——方医生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