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不大，角上已经磨毛了。封口没有拆开，但信封上的字迹因为年代太久已经看不太清。

    他看了看信封。看了三四秒。

    然后又塞回枕头底下了。动作不快不慢，像把一件日常用品放回原位。

    陆沉看到了。

    他没问。

    "这个——"孙守正说。停了一下。"还不到时候。"

    空气里又多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儿。

    "明天换药的时候让苏晓少用点纱布。"孙守正的语气恢复了日常。"省着用。前两天换得太勤了，其实隔天换一次就行。"

    "好。"

    陆沉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孙守正的目光还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杂志翻页的声音。

    所有人都睡了。

    连朵朵那边也没有动静了。铁柱的呼吸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沉而稳，像一台关了灯但还在运转的机器。

    陆沉没有回铺位。

    他穿过连接隧道，走到中段的台阶处。头灯关了。

    黑暗一下子涌上来。不是那种有月光或者有灯光的暗——是地下十几米的、完全的、绝对的黑。伸手看不到手指。眼睛睁着和闭着没有区别。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

    裤兜里有硬东西硌了一下大腿。他伸手进去摸——不是弹匣，不是匕首。是内兜里的那个。

    他把它掏出来。

    一个指北针。黄铜外壳，比拇指盖大一圈。表面被手指摸了太多年，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刻字——"陆"。笔画已经很浅了，需要用指腹去感觉才能辨认。

    凉的。金属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没有打开。指北针在这里没有用——地下十几米，被岩层和混凝土包着，磁针转不准。

    他只是握着。

    另一只手从腰后取出五四式手枪，退弹匣，拉套筒，把枪拆成几个部分摆在膝盖上。动作很熟，不需要看。

    左手握着指北针。右手一个一个擦枪零件。一手是记忆，一手是武器。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很远的地方有水滴落下来的声响。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隧道里走了很远，撞到墙壁折回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回声。

    滴答。

    滴答。

    他想到了什么？

    也许是那个画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他对面，嘴唇动了三下，说了一个他在电台上从未说过的名字。

    也许是更早的画面——一个老人在院子里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用指北针辨方向，"看，这是北。永远先找到北。"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让手上有事做。

    指北针在掌心里慢慢变暖。金属吸收了体温，从冰凉变成微温，最后和手掌的温度融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铜哪个是皮肤。

    枪零件擦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坐了多久？不知道。头灯关着，手表看不见。可能十分钟。可能半个小时。

    最后他把指北针放回内兜。把枪一个零件一个零件装回去——套筒归位，弹匣推入，拉一下，关保险。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声在隧道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末日第十五天，没有大事。

    铁柱修了通风竖井内壁的结霜——用凿子把冰碴敲掉，在接缝处重新抹了一层防水灰浆。苏晓隔天给孙守正换了一次药，伤口继续好转。老刘头把院子里堆的杂物重新整理了一遍，腾出了两平方米的空间。朵朵在隧道里画了一幅新画，画上多了一棵树。

    陆沉检查了巷口到院门的所有陷阱，换了两根绊线。

    晚上八点电台例行联络，周建国那边说了两件事：铁蝎子在城东三中据点开始修筑固定防线——说明他们打算长期驻扎；城北的流民在减少，可能在向更远的地方迁移。

    陆沉记下了。没有多说。

    末日第十六天。早上八点。

    苏晓站在电台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和铅笔。

    陆沉打开电台，调到约定频率。杂音滋滋地响了几秒。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出来了。

    "早。"

    "早。"陆沉说。"回复你上次的条件。我们同意合作。四个前提。"

    "说。"

    "第一，每次通过隧道的人数不超过三人。第二，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通过电台通报。第三，我方保留单方面暂停权——任何时候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终止。第四，首月试行。一个月后双方重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