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新鲜的血腥味——那种铁锈一样的、温热的气息在昨天下午就散了。这是隔了一夜的味道，发黑的、带着腐甜的、贴着地面弥漫的。三月底的清晨温度只有两三度，但尸体已经开始变了。
巷口的景象比他记忆中的更触目。
昨天打扫到一半天就黑了，他只来得及把近处的弹壳和碎片收拾了。巷口那边没动。现在他看到了全貌——焦黑的燃烧痕迹从巷口一直蔓延到街道上，形状像一条张开的舌头。两具尸体歪在墙根，保持着昨天的姿势。一个面朝下趴着，后脑勺有一个深色的凹陷。另一个侧躺着，双手还捂着肚子——肠子什么的倒是没流出来，但衣服前面一大片深褐色。
还有一个。
昨天他们留下了一个失去意识的伤员。当时还有呼吸——很浅，但有。铁柱说要补一刀，陆沉拦住了。不是心软，是觉得一个重伤的人浪费不了几口水就会自己死掉。
果然。那个人靠在巷子拐角的砖垛下面，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夜里失血过多。地上有一小摊已经干透的血渍，像泼了半碗酱油。
"三个。"老刘头跟在后面，声音干涩。
陆沉蹲下来翻了翻第一具尸体。
口袋是空的。真的是空的——连纽扣都被拽掉了两颗。他把人翻过来看了看腰间，什么都没有。刘二撤退的时候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枪、弹药、刀——凡是能用的全收走了。留下的只有尸体和血。
第二具身上倒是有点东西。一把菜刀，刃口卷了，木柄缠着胶布。两支烟，散的，被血浸湿了。再没了。
"连鞋都扒走了。"陆沉看了一眼第一具尸体的脚——光着，袜子也没有。
老刘头在旁边干呕了一下。不是被尸体吓的——他跟陆沉一样看得出来这几个人死了。让他反胃的是那股腐甜的血腥味。空肚子闻这个味道，胃痉挛是正常反应。
"行了。"陆沉站起来，"拖走。不能留在这儿。"
"拖哪儿？"
"往东三百米，拐角那片废墟。找个坑推进去，盖上。"
两个人一人拽一条腿，把第一具尸体往巷外拖。人死了之后比活着的时候重得多——僵硬的关节卡在地面上，每拖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刘头的旧伤腿使不上劲，走几步就要换一次手。
三趟。三具尸体拖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一趟回来的路上，老刘头停下来喘气。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呼吸很重。
然后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小块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
陆沉没注意到——他在看巷口的焦痕，盘算着今天要不要用土把痕迹盖一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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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六个人——准确说是五个半，孙守正躺着只能出声不能动——蹲在地下室的柴油机旁边。S195突突突地响着，一盏灯泡在头顶晃。
不是正式会议。没那个条件。就是几个人蹲着、靠着、坐着，说话。
陆沉把昨天的账算了一遍。
"子弹七十六发。手榴弹三颗。燃烧瓶三瓶。"他看了一圈，"昨天一仗打掉了我们四分之一的弹药。"
没人接话。
"战场上没缴到东西。刘二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死了三个人在我们这边，身上干干净净，连鞋都没给留。"
苏晓微微皱了下眉："他们自己人的东西都扒？"
"说明他们也缺。"陆沉说，"但这对我们不是好消息——越缺越想抢。"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防御要重新布置。昨天绊线全断了，浅坑也被他们的排雷组发现了。铁柱——"
"行。"
铁柱蹲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在擦什么。听到名字抬了下头，应了一声，又低下去了。
以前开会的时候铁柱是话最多的。"这玩意儿我来弄""那个让我看看"——嗓门大，什么都抢着说。现在他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陆沉没有多看他。
"铁柱负责院墙缺口修补。老刘头跟我重新布置陷阱。苏晓继续照顾孙叔。"
"朵朵呢？"苏晓问。
朵朵坐在铁柱旁边。小女孩安安静静的，手里抱着一个水壶——不知道从哪找的，塑料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她从昨天下午就一直跟着铁柱，铁柱走到哪她跟到哪。铁柱没赶她，也没说话。
"让她跟着铁柱。"陆沉说。
苏晓点了下头。她走到陆沉旁边，压低声音："铁柱怎么了？从昨天到现在一句整话没说。"
"他杀了人。"陆沉的声音也很低，"让他自己消化。别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