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号的夜晚，地面温度降到了零下四度。陆沉靠在巷口矮墙后面，棉袄裹紧了，还是能感觉到冷气从砖缝里往骨头缝里钻。
孙守正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老人蹲在矮墙的阴影里，手杖横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黑暗。他的呼吸很浅，浅到陆沉有时候会侧头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还在。"孙守正低声说。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百米外，那几个人影还在。
比傍晚的时候近了一些——大概一百八十米。他们不急，走走停停，偶尔蹲下来，像是在观察地形。有一个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望远镜。"孙守正说。
陆沉的胃缩了一下。
有望远镜意味着不是普通流民。流民只会抢完就跑，不会花时间做侦察。
"三个人。"孙守正继续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走位有讲究，间隔十米左右，不扎堆。前面一个观察，后面两个掩护。受过训练的。"
"铁蝎子有退伍兵？"
"不好说。但至少有一个懂的人在教他们。"
两人沉默了。
远处有火光闪了一下，是城东方向。不知道又是哪户人家被烧了。末日第七天，夜晚的临江城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偶尔抽搐一下，吐出火焰和惨叫。
十一点左右，侦察兵开始后撤。
三个人影像来时一样安静地消失在黑暗中。没有手电筒，没有声响，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走了。
"专业。"孙守正只说了这一句。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脆响。
"明天。"他说，"可能就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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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换班。
铁柱从地下走上来，身后跟着老刘头。
"情况怎么样？"铁柱压低声音问。
"侦察兵来了又走了。"陆沉简短地说，"三个人，有望远镜，会走战术队形。"
铁柱的脸沉了下来。
老刘头接过望风的位置，缩在矮墙后面。他的手在发抖——不全是因为冷。
陆沉和铁柱往回走，到了院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
夜很静。
铁柱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黑暗里，背靠着门框，仰头看着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亮——没有光污染的世界，银河清晰得像泼了一盆牛奶。
"沉哥。"
"嗯。"
"我问你个事。"
"问。"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你前世……见过铁蝎子吗？"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他早就知道铁柱会问。从周建国第一次在电台里提到铁蝎子的名字开始，铁柱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见过。"陆沉说。
"那你……"
"他们杀了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陆沉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铁柱的呼吸停了一拍。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陆沉听到他的后背从门框上离开了——衣服蹭墙壁的声响。
"怎么死的？"
"饿了三天，被他们抓住。"陆沉说，"没什么戏剧性的。我太弱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铁柱说话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过。
"这一世不会了。"
不是安慰。不是承诺。是陈述。
像在说明天会下雪，或者太阳会升起。
陆沉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回答。
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比平时大。然后转身回到巷口，在老刘头旁边另一处矮墙缺口蹲了下来。
陆沉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
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天空，银河横亘在头顶。那时候他一个人躲在一栋废弃楼房的顶层，饿得看不清东西。
第二天早上，铁蝎子的人踢开了那扇门。
他摇了摇头，回到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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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二十八分。
铁柱蹲在巷口第二道绊线后面，砍刀横放在膝盖上。
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在地平线上蔓延，但巷子里还是黑的。
他在心里默数秒数。这是孙守正教的——无聊的时候数秒，既打发时间又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