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的儿子开着农用车来送货，车斗打开的时候，黑亮的无烟块煤哗啦啦倾泻而下，扬起一阵细密的煤灰。
铁柱站在一旁，眯着眼看那堆煤，嘴里啧啧有声："够烧一个冬天了。"
"不止。"陆沉说，"省着点，能烧到明年开春。"
他付清了剩余的两千五百块尾款，老赵头的儿子数完钱，笑着开车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座煤山。
"今天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陆沉说。
铁柱正弯腰抓起一块煤，听到这话抬起头："啥事？"
"咨询点东西。"陆沉没有多解释，"煤你先搬，我下午回来帮你。"
"行。"铁柱没多问。这半个月下来，他已经习惯了陆沉有自己的安排。有些事陆沉会说，有些事他不说，铁柱从来不追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陆沉推出那辆二百块的二八大杠，骑上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临江大学在城东郊区，骑车要四十分钟。十月中旬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刮。陆沉把领口拉紧，脑子里转着事情。
苏晓。
临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那天在五金市场，他帮她解决了筛网规格的问题。她证件上的信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做事的习惯，也是前世三年末日求生留下的本能。
生物学人才。
在末日后的世界里，这种人比黄金还珍贵。
种植、医疗、水源净化、土壤修复……所有关乎生存的基础技术，都离不开生物学知识。陆沉的笔记本里，"苏晓"两个字写在"有用"那一栏，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待确认）。
今天，他要来确认。
临江大学的校门比他记忆中更气派。两根高大的石柱之间，横着一块铜底金字的校名牌匾。学生三三两两从门口进出，有人背着书包，有人骑着自行车，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忧无虑。
陆沉在门口停下车，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想起前世的这座大学。
末日后第三个月，他曾经路过这里。校门口的石柱倒了一根，另一根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有尸体"。他没有进去。那时候的临江大学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停电、停水、停暖，上万名学生和教职工被困在校园里，最后变成了冻死或饿死的尸体。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了一瞬，然后被他强行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骑车进了校园，沿着林荫道往生命科学学院的方向走。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变成金黄色，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掉。
生命科学学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各种通知，陆沉在上面找到了苏晓的名字。
"苏晓，讲师，博士在读。研究方向：极端环境微生物。"
极端环境微生物。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研究方向，在末日后的价值无法估量。核沉降污染的土壤、被重金属毒化的水源、寸草不生的废墟……只有微生物修复技术才能让这些死地重新长出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在看报纸。陆沉上前问了苏晓的办公室位置，大爷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三楼312"，然后继续看报。
陆沉上了楼，在走廊里找到了312的门牌。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陆沉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一台旧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某种数据图表。
苏晓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看起来比在五金市场那天更干练一些。
看到陆沉，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200目不锈钢筛网。"她说，"对吧？"
陆沉没想到她还记得。"苏老师好记性。"
"职业习惯。"苏晓把文件夹放下，示意他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想咨询点东西。"陆沉在椅子上坐下，"关于净水技术。"
苏晓的眉毛挑了一下。"专门跑到大学来问这个？"
"家里有口老井，"陆沉说，"爷爷留下的老宅，我准备搬回去住。井水是唯一的水源，想了解一下怎么净化、怎么储存。"
苏晓没有马上回答。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睛盯着陆沉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