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走得早。六点不到，皮卡的引擎在院门外响了一下——冷天打着了先怠速一分钟，这是他的习惯。陆沉站在门口。铁柱把几个空编织袋从副驾驶座扔到后斗里，又检查了一遍油表。
"后天早上回。我爸那边要是多找到两家有余粮的，就多拉一趟。"
"别只看粮。看柴火够不够，窗户漏不漏风。"
"知道了。"铁柱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别乱折腾。"
"嗯。"
皮卡驶出临江路的声音消失在街角。十月初的清晨，天已经亮透了，但光是凉的。老榆树上有几片叶子在夜里变了颜色，黄得突兀。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皮卡折返的声响。
然后转身进了屋。
——
防空洞的铁门在厨房地毯下面。掀开地毯，拉开铁门，地下特有的气息涌上来——泥土、混凝土、微量的铁锈和石灰，以及从隧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汽。
打着手电走过主通道。经过一号侧室——满墙的粮食和罐头在手电光里投下整齐的阴影。经过二号侧室。三号侧室。到通道尽头。
假墙。
他自己砌的，自己做旧的。灰浆的颜色和原墙只差半个色号。但他知道哪几块砖是后加的——右下角第三排，有一块砖的灰缝比其他的浅一毫米。
凿子对准那条缝。锤了三下。砖松了。用手指抠住边沿，抽出来。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动作很快——这条路他走过一次。洞口扩大到刚好能侧身进去。
四号室的空气比外面干燥。爷爷留下的军用木箱摞在墙角，军大衣和棉被叠在铁架子上。手电扫过去，一切和上次一样。
走到最里面。蹲下。从铁架子底层一个旧帆布工具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的铁皮盒。
打开。
十枚金条排在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底部。每枚巴掌的三分之一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表面不是珠宝柜台里那种抛光的亮——而是更沉、更厚，像被时间压实过的暖黄。侧面有压印：伍拾克。999。87。
87是年份。1987年。爷爷退伍后的第三年。
他从中间取出五枚，在手里掂了一下。二百五十克。半斤。不到巴掌大的五块金属。沉甸甸的，每一枚都带着体温捂不热的凉意。
爷爷用大半辈子攒下的东西。
他要在一个下午把一半变成纸。
剩下五枚放回铁皮盒。毛巾包好，塞回工具袋最深处。退出四号室。把砖一块一块塞回去——不抹灰，下次还要开。从外面把砖压紧，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
回到地面。换了件干净的深灰夹克和深色牛仔裤。五枚金条分别用旧报纸包了三层，放进帆布袋，帆布袋塞在双肩包最底层，上面压一件薄外套和一瓶水。
出门前在镜子里看了一眼。
普通年轻人。背着普通的旧书包。什么问题都看不出来。
锁院门。
——
城北到城中区的公交要四十分钟。国庆最后一天，车上人不多——几个拎着行李赶着回去上班的年轻人，几个早起遛弯的老人。他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带子在右手腕上缠了一圈。
这个动作看起来是为了防贼。
窗外的临江市在往后退。城北的平房区逐渐变成城中的楼房。建设大街。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四年。设计院就在路东头第三个路口。
在建设大街站下了车。低着头从马路对面经过——假期最后一天，设计院应该没什么人，但没必要冒险。
第一家店在建设大街和人民路的交叉口附近。门脸不大，招牌写着"鑫源金店——黄金回收·以旧换新"。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手腕上挂着金镯子，脖子上一条粗链——像活体广告。
"收金。"
他从帆布袋里取出两枚，放在柜台的绒布垫上。
女人戴上老花镜，拿起一枚翻看。"这不像银行的。"
"不是银行的。爷爷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军人。"
女人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侧面的压印数字。没再多问。从柜台下面拿出电子测金仪，把金条放上去。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秒——Au 999。
"纯的。"
电子秤。49.8克。第二枚：50.1克。合计99.9克。
"今天回收价四九八。九十九点九乘四九八——"她按了一下计算器，"四万九千七百五十。整数给你，五万。"
"现金。"
"转账方便——"
"现金。"
女人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柜台后面的保险柜里取出五捆扎好的百元钞票。在验钞机里过了一遍，然后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