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通道施工的第四天。
从含砂层开始，每一锹都变得更吃力了。不是因为土硬——恰恰相反，砂质黏土松散、湿润，铁锹挖出的切面保持不了三秒就开始坍塌。从墙壁上沁出来的水汇成细流，沿着隧道底部向后方漫延。
"得先排水。"
铁柱蹲在隧道里，看着脚边那层不到一厘米厚的水膜。陆沉用铁锹在隧道底部刮出一条浅沟——宽十厘米，深五厘米，从工作面一直延伸到旧隧道段。水沿着沟底流向主通道方向，在那里他放了一个铁桶接水。
"桶满了就倒。"
他们在节奏里加了一个环节。以前是挖土——运土——装支撑。现在变成了：先清沟里积水——挖土——运土——装支撑——再清水。每一组循环多了两三分钟，每一米多了将近半小时。
支撑间距已经缩到了五十厘米。在含砂层里，这还不够。铁柱用木板贴在两侧墙壁上，用方木斜撑顶住——不只支顶部了，连两侧也要保护。
"这段最危险。"他用锤子把最后一块木板钉紧，"砂土一遇水就没有内摩擦角，全靠支撑扛着。塌不了——但别大意。"
到傍晚收工，推进了一米四。总计九米四。剩两米六。
比预计的慢了。湿砂和排水吞掉了大量时间。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渗水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水越来越近了。
——
情况继续恶化。
从隧道尽头的工作面上渗出的水不再是浸润——而是在低洼处汇成了小水洼。每挖一锹，新鲜的断面上就渗出一层水膜。空气里的湿度让呼吸变得黏腻。手电的光照在湿墙上折射出细碎的亮点。
他们的衣服从一开始就没干过。
但没有人说"歇一下"这三个字。
铁柱的膝盖在连续四天的跪姿作业后明显肿了。他用一截旧毛巾缠在膝盖上，继续跪在湿泥里挖。
"你换一下。"陆沉说。
"你歇。我这个才算热身。"
这是谎话。陆沉看得出来。铁柱每次站起来的时候都要扶一下墙，弯曲膝盖的角度比前两天小了。但他没有再劝——铁柱听不进去。
下午。土质的变化提供了一丝鼓励——砂质黏土开始向带砾石的粗砂过渡。碎石多了。铁锹的声音变得清脆。渗水反而比上午少了一些——粗砂的排水性更好。
十米五。剩一米五。
"明天。"陆沉说。
铁柱用沾满泥浆的手擦了一把脸。
"明天。"
——
十月五日。
两个人都醒得很早。
陆沉在天没亮的时候就从堂屋里起来了。铁柱到得更早——六点半，院门外传来了皮卡熄火的声音。
今天没有多余的对话。连铁柱平时进门时习惯性的一句嘟囔都省了。他们换上已经洗不出颜色的旧衣服，拎上工具，下到地下，走过主通道，弯腰钻进隧道。
隧道里的温度恒定在十一二度。但因为只有一端连着主通道，通风差，空气里挂满了湿气。手电照出去，光柱里能看到细微的水雾悬浮着。
十米五。昨天的收工点。
铁柱先上。他跪在工作面前，铁锹斜插入土层。
一锹。碎石和湿砂的混合物在铁锹上松散地滑落。
两锹。声音沉闷。
三锹。
第四锹的声音变了。
不是金属刺入泥土的闷响。是金属撞击硬物的——
"叮。"
短促。清脆。带着一丝回弹的震感。铁锹柄在铁柱手心里嗡了一下。
他停住了。
"听到了？"陆沉在他身后已经屏住了呼吸。
铁柱换了个角度，铁锹的尖端轻轻探了一下。
又是那个声音。这次更清晰。像铁碰瓷。
"砖。"铁柱说。
两个字。嗓音因为连续四天的体力劳作变得沙哑。但这两个字的重量比隧道里任何一锹土都重。
陆沉接过铁锹，蹲到工作面前。他用锹尖小心地刮掉覆盖在障碍物上的湿砂。露出来的是一块灰色的东西——表面粗糙，有砂浆的残留。
青砖。
这是井壁。
后院那口老井用青砖砌筑。爷爷在七十年代末打的井，没有用混凝土，而是最传统的工艺——青砖干砌加灰浆勾缝。二十多年过去，砖面被地下水侵蚀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盐渍，但结构完好。
"到了。"陆沉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铁柱从后面递上凿子和锤子。
陆沉拿着凿子，对准两块砖之间的灰浆缝。锤子落下。灰浆碎裂，细小的碎渣掉进湿砂里。他用凿子尖端把残渣剔干净，然后插进缝隙，轻轻撬。
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