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泛黄的手绘图纸上。他的目光跳过已经熟悉的区域——主通道、三个侧室的方框——停在图纸最右侧一条虚线标注的路径上。
那条线从主通道的尽头出发，向东北方向延伸，大约十二米，终止于一个标注着"井"字的圆圈。线的前段画成了实线——大约三米的长度——说明爷爷已经动过工。实线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号，旁边歪歪扭扭地注着几个字：
"土质尚可。待续。"
待续。爷爷用了这两个字。像是给一本没写完的书做了标记，等着有人翻到这一页，接着往下写。
陆沉的手指沿着虚线慢慢移动。从×号出发，穿过九米空白，到达那个圆圈。十二米。在地面上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在地下三米五的深度，意味着上千铁锹的掘进。
国庆。明天就是十月一日。往年的这个时候，临江路的邻居们不是出门旅游就是回老家探亲。城北老街会比平时安静。连周敏——如果她还有什么后续安排——也不会在假期来打扰。
七天不被打扰的施工窗口。
这可能是入冬前最好的机会。东北的十月下旬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土层变硬，挖掘效率大打折扣。而一旦进入十一月，冻土和低温将让地下作业变得极其困难。
铁柱昨晚说好了，今天一早去大刘那里拉支撑用的木料。
陆沉把图纸小心叠好，收进笔记本，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窗外。
隔壁院子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深色布料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沉闷而不透光。
周敏的名片还在他口袋里。
——
下午两点。
铁柱还没回来。大刘那边要等一阵子——木料得从仓库后面翻出来，那个地方据说乱得要排一上午。
陆沉站在矮墙这一侧，看着孙守正家的院门。
旧木门。崭新的黄铜锁。台阶上一尘不染——有人每天扫。门框边靠着一根竹手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城北街道东安社区服务站 · 周敏 · 网格员"
白底蓝字，下面是手机号。
他在这扇门前站了大概十秒。呼吸平了平。然后抬手，叩了三下。
木门的回声比想象中沉闷。
等了很久。
二十秒。三十秒。临江路上有风吹过，带着梧桐树落叶的干燥气味。他几乎已经抬起脚准备转身——
金属锁芯转动的声音。
沉闷的、精密的"咔哒"一声。
门开了。
大约二十公分。
孙守正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佝偻的身形被门板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肩膀。花白的头发，深蓝布衫的领口。还有那双眼睛。
与门缝的宽度完全不成比例的、锐利的眼睛。
陆沉注意到门缝后面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窗帘拉着，室内没有开灯。
"孙大爷，打扰了。"
他把名片递过去。
"前两天社区来做登记，周敏让我转告您一声。说社区需要做个基本的住户登记，您方便的时候联系她就行。不急。"
孙守正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伸手接了过去。
那只手瘦得像枯枝，但手指稳定，没有颤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他那身褪色的旧衣服不搭。
沉默。大约五秒。
陆沉等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
孙守正把名片收进了衣兜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种目光。不是老人特有的浑浊或迟缓。而是一种衡量。像是在心里的天平上称什么东西的重量。
"你爷爷的那口井，"他说。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水质不错。"
四个字。嗓音干涩，像砂纸划过木板。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门缝开始缩小。
"等一下——"陆沉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急了一些。
门停住了。那条缝隙没有继续缩小，也没有再打开。孙守正的一只眼睛在阴影中看着他。
陆沉控制住自己的语气。
"您……认识我爷爷？"
沉默。比刚才更长。
"你爷爷叫陆守义。"
不是回答——是陈述。他说出了爷爷的全名。就像念一个很熟悉的名字，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搜索。
"一个有远见的人。"
和他们第一次在矮墙边搭话时说的一模一样。但这次的语气不同。不是客套的、试探性的评价——更像是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