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取回了那块装满维基百科离线包的硬盘，包上铝箔，封进了法拉第笼。防空洞二号侧室的防水工程接近尾声，排水沟已经通了七成。铁柱这两天白天在修理厂干活，傍晚过来帮两个小时。工程推进得比预期快——铁柱干起活来不要命。
但陆沉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正在被人注意。
——
周六上午九点，临江农商银行城北支行。
大厅里的空调温度不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料座椅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陆沉坐在等候区的蓝色靠背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排号纸。
A48。电子屏上显示A36。
他环顾四周。几个大爷大妈在研究墙上理财产品的海报，一对中年夫妻在低声争论是存定期还是买国债，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填汇款单，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正常的人间。正常的周六。
陆沉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LED利率牌——一年期定存1.85%。按这个利率存十万块，一年后能拿一千八百五十块钱的利息。
一百七十三天后，这块LED屏会炸成一堆玻璃碎渣。定期存款、活期存款、理财产品、基金净值——所有的数字都会归零。而那些坐在这里排队的人，绝大多数连下一顿饭的着落都没有。
他存折上的数字——十三万六千零三十三元——到时候连擦屁股都嫌硬。
但现在，他需要把这些数字变成能吃、能用、能保命的东西。趁它们还"值钱"。
"A48号请到三号窗口办理业务。"
他站起来，走向柜台。
三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柜员，工牌上写着"李萌"。她正在整理上一笔业务的票据，抬头看见陆沉，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取现。五万。"
李萌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好的，麻烦出示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陆沉把两样东西从窗口推过去。她扫描了身份证，在系统里调出了账户信息，然后抬起头。
"陆先生，五万元以上的大额取现需要确认一下——请问您这笔款项的用途是？"
"装修房子。"
"好的。"她在系统里勾选了什么，又问，"需要什么面额？"
"四捆百元的，其余散着。"
李萌点了点头，开始清点。验钞机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清脆而密集，像一挺微型机枪在连射。
但她没有直接把钱递过来。
"请您稍等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轻声说了几句。一分钟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工牌写着"营业经理 张维国"。
"陆先生您好。"他在柜台旁站定，翻了翻电脑屏幕上的页面，"例行确认一下——您的账户最近一笔工资入账是9月15号的8500元，之后没有新的收入记录了。现在一次性支取五万，是有什么特殊需要吗？"
他在看我的账户流水。
陆沉心里闪过一丝不适，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这是正常的反洗钱程序——银行有义务对大额交易进行尽职调查，他清楚。但知道归知道，当一个陌生人盯着你的银行流水、把你最近的收支状况一览无余地摊开来审视的时候，那种被剥光的感觉还是让人不舒服。
"刚辞了职，准备回城北老家装修老宅。"他的语气平稳，"施工队催着要预付款，那边只收现金。"
张维国推了推眼镜，视线在陆沉脸上和屏幕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明白了。不过陆先生，这么大金额建议您转账支付，又安全又有记录。现在手机银行转账实时到——"
"装修队不走对公，就收现金。"
"好吧。"张维国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柜员继续办理，"那您注意保管好现金，出门注意安全。"
他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字。李萌把清点好的五捆百元——四捆整封加一捆散装——用银行专用纸袋装好，从窗口递了过来。
陆沉接过纸袋的瞬间，感到一种奇怪的割裂——这五万块人民币，在一百七十三天后将彻底失去价值，比废纸都不如。但此刻，他要靠它们换来续命的粮食和工具。
钱的价值取决于世界还在不在运转。而他是唯一知道这个世界还能运转多久的人。
他把纸袋塞进双肩包，拉紧拉链，站起来。
"谢谢。"
走出银行玻璃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透过反光的玻璃门，他看见张维国还站在柜台后面，视线正对着他离开的方向。
或许只是客套式的目送。
但陆沉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