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被墙角那只蟋蟀反反复复、像闹钟一样精确的叫声磨醒的。老宅的正房没怎么收拾，硬板床上铺了一层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褥子，闻着有樟脑丸和陈年灰尘的混合味道。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传来几声公鸡打鸣，稀稀拉拉的，像在互相应答。城北这一片还保留着几户养鸡的人家，在满城的高楼和商场之间，像旧时代的补丁。
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重生以来，他好像已经忘了什么叫充足的睡眠。脑子里有太多事在排队等着——每躺下来闭上眼，那些事就一件接一件地蹦出来，像工程进度表上标红的待办项。
今天有一件事必须在铁柱来之前完成。
他翻身下床，穿上昨天的衣服，拿起手电筒和工具袋，轻手轻脚地走出正房。
九月的凌晨已经有寒意了。院子里的杂草上挂着薄薄一层露水，脚踩上去微微发出窸窣的声响。月亮挂在西边天际，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
他绕到后院，拉开防空洞的铁门。
铁门的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侧身挤了进去，打开手电筒，沿着二十三级台阶走进地下。
台阶尽头，通道深处，那面被他用砖块简单遮挡的假墙安静地等在那里。
目标只有一个——把S195从四号室搬出来。
昨晚他告诉铁柱老宅有一台S195发电机。铁柱今天来了，一定会要看。但发电机在四号室里，而四号室的存在他不打算让铁柱知道。至少现在不行。
不是不信任。是因为四号室里有十枚金条。
末日前，金条是财富。末日后，金条是硬通货。无论哪个时间线上，这种东西都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会跟铁柱坦白。但不是今天。
他蹲下身，把假墙洞口遮挡的砖块一块块搬开。
然后开始拓宽洞口。
原先的洞口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S195的底座宽约五十厘米——他需要至少六十厘米的通过宽度。羊角锤和凿子配合，敲掉洞口两侧的砖块。每一锤都尽量控制力度——他不想造成太大的声响，虽然凌晨的地下不会有人听到。
二十分钟后，洞口拓宽到了足够的尺寸。
他钻进四号室，手电光扫过那个他已经无比熟悉的空间。军用木箱还在原位，墙上的图纸还在，工作台还在。发电机蹲在东北角落，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先处理金条。
铁皮箱里的十枚金锭被他用油纸重新包好，装进一个军用帆布袋里。爷爷的遗书和照片也一并放入。他把帆布袋塞进最靠里那个军用木箱的底层，再在上面压了几件军大衣和棉被。
不仔细翻，找不到。
然后是发电机。
S195是个铸铁疙瘩。他估了一下——连底座带机体，至少两百公斤。一个人硬搬不可能。
但可以挪。
他从军用工具箱里翻出两根铁管——原本是爷爷留下的备用管材，直径约五厘米，长度一米出头。再取出两卷粗麻绳。
用十字镐的镐柄当杠杆，插进发电机底座下缘的缝隙，向下一撬——底座抬起了三厘米。迅速把一根铁管塞进底部，让发电机骑在铁管上。
然后在底座另一侧重复操作。
两根铁管平行垫在底座下方，发电机变成了一台笨重的滑车。
他把麻绳一端系在底座的铸铁提耳上，另一端绕过自己腰间，用身体的重量向假墙方向拉。同时双脚蹬地，一步一步地退。
铁管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低沉的碾压声，发电机像一头不情愿的铁牛，缓缓向洞口移动。
每挪五十厘米，他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调整铁管的位置——前进中后面的铁管会露出来，需要从后方抽出重新垫到前方。
一个人。两百公斤铁。十五米距离。
反复的弯腰、撬、垫管、拉绳、喘气。
经过假墙洞口的时候最难。发电机底座比洞口窄，但铸铁飞轮的边缘差点卡住——他不得不把发电机转了个角度，斜着通过，用撬棍辅助修正方向。
汗水模糊了视线。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随着他的喘息一跳一跳。
从四号室到三号侧室，十五米的距离，他用了一个半小时。
发电机最终安置在三号侧室的角落。他把帆布重新盖上，整理好地面痕迹。然后回到假墙处，用砖块把洞口重新封堵——这次堵得比上次更仔细，还从地面上捡了些灰尘抹在新砌的砖缝上，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新。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通道入口处，靠着墙坐下来。
全身湿透了。双臂酸得发抖。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
但他笑了。
凌晨六点半。天蒙蒙亮。地面上的世界还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