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被夹在一群上班族中间，左边是个低头刷短视频的中年女人，右边是个闭着眼靠在扶手上打盹的年轻小伙。空气里混着各种早餐的味道——煎饼、包子、豆浆，还有不知道谁身上的劣质香水。
车载广播在播天气预报："临江市气象台发布降温预警，本周气温将持续下降，周末最低温降至3摄氏度左右，提醒市民注意添衣保暖……"
秋天来了。
陆沉靠在窗玻璃上，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脸。
刷短视频的中年女人在看吃播，屏幕上有人正往嘴里塞一整只烤鸡。闭眼打盹的小伙耳机里漏出音乐的碎片。后排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偷偷分享一副耳机。前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皱着眉头看手机上的股票走势。
所有人都在做着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而他的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
同一条路线，同一辆公交车。只不过车身侧翻在路中央，车窗全碎了，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车厢里空荡荡的，座椅被拆走当柴烧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骨架。路面上散落着冻硬的衣物和不知道是谁的一只鞋。
那是末日后第一个冬天的临江。
他看着车厢里这些活生生的面孔，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脏——
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过明年三月？
前世的答案是：不到十分之一。
公交车在建设大街站停下。陆沉挤下车，冷风扑面。他裹紧外套，抬头看向路对面那栋灰色的八层写字楼。
临江建筑设计院。
他在这里工作了四年，今天是最后一天。
——
八楼办公区，晨会还没开始。
陆沉走进来的时候，工位上已经坐了大半人。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有人在整理图纸，有人在校对计算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沉哥！"
声音从斜对面传来。赵明浩——不是赵铁柱那个赵，是同事小赵——一个比他小三岁的结构设计师，圆脸，戴黑框眼镜，是办公室里跟他关系最近的人。
"周末干嘛去了？微信给你发了三条都不回。周六部门聚餐你也没来，主任还问你呢。"
"有点私事。"陆沉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啥私事啊？你不会是谈女朋友了吧？"小赵凑过来，一脸八卦。
"没有。"
"那你周末——"
"明浩。"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赵被他那个眼神弄得一愣，想追问又觉得气氛不太对，嘟囔了一句"搞得神神秘秘的"，回了自己工位。
九点整，项目部主任老刘端着茶杯走进来。
"开会了啊，都坐好。"
老刘全名刘学军，五十出头，头发稀疏，肚子圆滚，是那种在体制内熬了二十多年的老好人型领导——不整人，也不干事，最大的特长是和稀泥。
"先说个好消息。"老刘喝了口茶，脸上堆着笑，"城东经开区那个钢结构厂房的项目，上周五正式签约了。甲方是东辉重工，两万三千平方米的钢结构车间，预算一千六百万，我们负责全套结构设计。"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低声议论，有人鼓了几下掌。这是今年最大的项目。
"结构设计这块——"老刘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陆沉身上，"陆沉，你来挑头。你之前做过临港的那个钢结构仓库，有经验，这次由你牵头，小赵配合。周五之前出初步方案，下周跟甲方对接。"
小赵兴奋地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但那些字跟钢结构没有任何关系。
两万三千平方米的钢结构车间。
他脑子里自动开始计算——不是设计参数，而是另一组数字。
钢结构建筑在EMP冲击后的结构性能会怎样？高强螺栓连接节点在极端温差下会不会产生脆性断裂？这个厂房在末日后还能站多久？
如果它能扛过第一个冬天，那两万三千平米的封闭空间，理论上可以改造成一个——
他掐断了这个念头。
那栋楼不是他的，想再多也没用。他有自己的堡垒要建。
"主任。"
陆沉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安静了下来。
"我有个事。"
他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那张打印好的A4纸，走上前，递到老刘面前。
老刘接过来，低头一看。
笑容凝固了。
"辞职申请？"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