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睡不着。前世在末日里摸爬滚打三年，他早就练出了随时随地都能入睡的本事。是不敢睡。
闭上眼就是末日后的画面。冻僵的尸体堆在路边无人收殓，废弃的商场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货架和老鼠的吱吱声，零下三十度的夜里蜷缩在一堆破棉絮中靠体温续命。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他怕一闭眼再睁开，又回到了那个末日。
所以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鱼肚白。他在笔记本上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时间表、物资清单、预算分配、风险评估。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但逻辑始终清晰。
这是他作为土木工程师的职业素养——再大的工程，也要拆分成可执行的步骤。
而眼下这个"工程"，名字叫做活命。
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出门前，他在手机里搜了一下附近最早开门的五金店。城中区有一家"老张五金"，标注的营业时间是早七点。
现在六点四十。
他决定先过去等着。
——
九月清晨的临江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路上行人不多，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陆沉快步走过街道，目光扫过每一家还没开门的店铺。
在前世，这些店铺在末日后的第一个月内全部被洗劫一空。五金店是最先遭殃的——因为人们很快就意识到，工具比食物更能保命。
一把好斧头，在末日第二个月就能换三天的口粮。
他在"老张五金"门前等了十分钟。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三轮车过来，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要啥？"
"锤子、凿子、撬棍，要结实的。再要一个大号手电筒，装电池的那种。"
老板打开卷帘门，领他进去。店铺不大，但各种工具挂得满满当当——扳手、钳子、锯子、钻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陆沉目光扫过货架，心里已经在给每一件工具标价——不是人民币的价格，而是末日后的"生存价格"。
那排螺丝刀，末日后一套换半斤米。
那把手摇钻，末日后能换一整袋面粉。
那个小型台虎钳——有这个就能做简单的金属加工，无价。
"就这些？"老板把他要的东西往柜台上放。
陆沉犹豫了一下，又指了指货架上的一把羊角锤。"那把也要。"
比起凿子，羊角锤在拆墙时更高效，一端锤击，一端撬挖。
"一共一百八十七。"
陆沉扫了码，提着一袋工具走出五金店。塑料袋里的金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沉甸甸的，让他莫名心安。
在末日后的世界里，手里有趁手的工具，就意味着你比赤手空拳的人多了一份活下去的本钱。
——
九点二十分，他再次站在了临江路187号门前。
今天没有犹豫。推门、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绕到后院、拉开防空洞的铁门、二十三级台阶、走到通道尽头。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那面颜色不同的墙上。
在昨天夕阳下只能模糊感觉到的差异，如今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更加明显——原始的混凝土墙面是粗粝的、带着砂石颗粒感的浅灰色，而这面墙表面更加平整，颜色偏深，像是用不同配比的水泥重新抹过的。
陆沉把手电筒插进胸口衣兜，光柱斜斜照向前方，腾出双手。
他拿起凿子，抵在假墙的边缘——它和侧面原始墙体交接的地方。
第一锤落下。
沉闷的响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反复弹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水泥碎屑簌簌掉落。
第二锤。第三锤。
接缝处开始出现裂纹。陆沉仔细观察裂纹的走向——果然，这面墙并不是浇筑的一体混凝土，而是用砖块砌筑后外抹了一层水泥灰。砖缝处的砂浆强度远低于混凝土本体。
这是后来有人故意封上的。
而那个人，大概率就是爷爷。
他换了羊角锤，用尖端对准砖缝，猛力砸下去。
"咔——"
一块砖被打松了。
他用撬棍插进缝隙，向外一撬——
整块砖脱落，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一股气流从洞口涌出来。
不是防空洞里那种潮湿阴冷的霉味，而是干燥的、带着机油和樟脑的陈旧气息。
这味道……
陆沉心跳加速，但动作没有停。他一块接一块地撬砖，洞口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再到足够一个人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