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太婆孤家寡人一个,花不了这么多钱。”
“我知道你们八路也不容易,这钱,我不要。”
杨秀芹坚持着又推了几次。
“这钱必须给,这是纪律,牺牲同志的抚恤金,每个人都有。”她郑重地说。
老太太拗不过,只好收下。
可她转过身,趁着杨秀芹不注意,又把那一沓钱悄悄塞回了杨秀芹的军大衣口袋里。
“这钱,是我老婆子捐给你们八路的!”
“拿去买枪买弹,多杀鬼子!”
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老太太顿了顿,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冀。
“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秀芹立刻点头:“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一定尽力!”
老太太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墙角那些伪装成戏班道具的箱子上。
“我想给我家希丰办个白事儿,办得热闹点。”
“我见你们这戏班子家伙事儿挺全,不知道……能请你们去吗?”
她的声音带着祈求。
“就想让我儿入土的时候,能听个响儿,热热闹闹的。”
不等杨秀芹回答,一旁的韩冰已经开口,声音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
“大娘,不行。”
韩冰的拒绝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完全是出于任务纪律的考量。
“实话跟您说,我们伪装成戏班子,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
“而且,我希望您和其他三家在十天半个月之内,不要对外公布家人的死讯,更不能提是打鬼子死的。”
“这对你们,对我们,都很危险。”
老太太眼里刚刚燃起的那点烛火,噗地一下,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了。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仿佛叹尽了半生的苦难。
她转过身,佝偻的背朝着门外挪去。
那背影,像是被整个时代的重量死死压住,再也直不起来。
“唉,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戏班子都不好找啊……”
“我就是想让他……走得热闹点……”
门快关上时,一句轻飘飘的呢喃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清净点也好,走了,就享清净福了……”
“清净福”。
这三个字,让杨秀芹的鼻头不由得一酸。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纪律大于天。
韩冰没有错。
可英雄流了血,难道还要让英雄的母亲流着泪,把“热闹”的奢望,咽成“清净”的悲凉吗?
凭什么!
凭什么保家卫国的英雄,连一场敲锣打鼓的葬礼都不配拥有!
她就要为这位母亲,为这四位牺牲的战士,办一场葬礼!
一场热热闹闹,风风光光,让全村人都看到的葬礼!
她猛地转身,目光直视着韩冰那张冰封般的脸。
“韩科长。”
杨秀芹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我们一个戏班子,浩浩荡荡地进了河源县地界,给老百姓家唱个堂会,办个白事,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往前踏出一步,眼神锐利。
“反倒是我们,顶着戏班子的名头,却什么都不唱,成天藏着掖着,就等着给日本人唱堂会。”
“你觉得,这正常吗?”
“一个不为乡亲唱戏的戏班子,还算什么戏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