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坟堆间穿行。绕过一座塌坟,跳过一条干涸的水沟,赵牧忽然勒马。
老槐树。树干粗大,朝南歪斜,树皮龟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他翻身下马,走到树根处,蹲下。
红布条。
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条,系在最低的枝杈上。风吹雨打,布条破烂,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红色。
“就是这儿。”赵牧站起来,“挖。”
张河和李山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拿起铁锹。
土松,像是翻动过不久。挖了约三尺深,铁锹碰到东西,发出闷响。
“有……有东西!”李山手一抖,铁锹掉了。
赵牧接过锹,小心拨开土层。
草席露了出来。腐烂的草席,裹着一团东西。他用锹尖挑开草席一角——
一只手。
已经腐烂发黑,但手指的形状清清楚楚。
六根手指。
张河和李山连退两步,脸白得像纸。
赵牧深吸口气,继续挖。很快,整具尸体露了出来。女性,年轻,穿着青色粗麻衣,头发散乱。腐烂不重,死了应该不到十天。
“真的是人……”张河喃喃的,声音发飘。
赵牧蹲下查看。
颈部紫黑色淤痕,是指印。左手六指,右手握拳,指甲缝里有暗红色东西——血痂,还是泥土?
他正要细看,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人抬头。
五匹马疾驰而来,马蹄砸在地上,砰砰响。
为首的正是王三刀。他光着膀子,一身横肉,手里提着剔骨刀。身后四个壮汉,都是屠户打扮,手里也拎着刀。
“吁——”
王三刀勒马停下,目光扫过挖开的土坑,脸色一沉。
“赵佐史,”他翻身下马,皮笑肉不笑,“挖我埋的病猪作甚?”
赵牧站起身:“病猪?”
“对。”王三刀走到坑边,瞥了眼尸体,面不改色,“前几日我铺子里有头猪瘟死了,埋这儿。怎么,这也要管?”
“这是人。”赵牧盯着他。
“人?”王三刀笑了,笑声粗粝,“赵佐史说笑,这明明是猪。你们看这——”他指着尸体的手,“猪蹄嘛。”
张河李山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牧指着尸体的头发:“猪有这长毛?”
“鬃毛长了点呗。”王三刀摊手,“瘟病猪,长得怪。”
“那这牙呢?”赵牧蹲下,用树枝拨开尸体的嘴,“猪有这种门齿?”
王三刀笑容僵了。
他身后一个壮汉上前一步:“赵佐史,乱挖私地,按秦律该杖二十。您这是知法犯法。”
赵牧心头一沉。
对方有备而来。尸体只有一身粗麻衣,没其他物证。王三刀一口咬定是病猪,还真难办。
“况且,”王三刀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赵佐史,您刚当上狱佐史,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田县丞是我舅父,韩县令也得给他面子。今天这事,您当没看见,我请您喝酒,如何?”
唾沫星子喷到赵牧脸上,一股酒臭。
赵牧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屠户说得是。”他说,“可能真是我看错了。”
王三刀一愣,随即大喜:“赵佐史明理!”
“不过,”赵牧话锋一转,“既然挖开了,总得填回去。张河,李山,把坑填上。”
两个衙役如蒙大赦,赶紧铲土。
王三刀眼神闪烁,没阻止。
土坑填平。赵牧上马,对王三刀拱拱手:“打扰。”
“好说好说。”王三刀笑道,“改日请赵佐史喝酒。”
赵牧调转马头,带着两个衙役离开。
走出半里,张河才敢开口:“佐史,那明明是人……”
“我知道。”赵牧回头看了一眼。
王三刀还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先回去。”赵牧说,“这案子,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