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歪脖树下
   三人在坟堆间穿行。绕过一座塌坟,跳过一条干涸的水沟,赵牧忽然勒马。

    老槐树。树干粗大,朝南歪斜,树皮龟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他翻身下马,走到树根处,蹲下。

    红布条。

    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条,系在最低的枝杈上。风吹雨打,布条破烂,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红色。

    “就是这儿。”赵牧站起来,“挖。”

    张河和李山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拿起铁锹。

    土松,像是翻动过不久。挖了约三尺深,铁锹碰到东西,发出闷响。

    “有……有东西!”李山手一抖,铁锹掉了。

    赵牧接过锹,小心拨开土层。

    草席露了出来。腐烂的草席,裹着一团东西。他用锹尖挑开草席一角——

    一只手。

    已经腐烂发黑,但手指的形状清清楚楚。

    六根手指。

    张河和李山连退两步,脸白得像纸。

    赵牧深吸口气,继续挖。很快,整具尸体露了出来。女性,年轻,穿着青色粗麻衣,头发散乱。腐烂不重,死了应该不到十天。

    “真的是人……”张河喃喃的,声音发飘。

    赵牧蹲下查看。

    颈部紫黑色淤痕,是指印。左手六指,右手握拳,指甲缝里有暗红色东西——血痂,还是泥土?

    他正要细看,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人抬头。

    五匹马疾驰而来,马蹄砸在地上,砰砰响。

    为首的正是王三刀。他光着膀子,一身横肉,手里提着剔骨刀。身后四个壮汉,都是屠户打扮,手里也拎着刀。

    “吁——”

    王三刀勒马停下,目光扫过挖开的土坑,脸色一沉。

    “赵佐史,”他翻身下马,皮笑肉不笑,“挖我埋的病猪作甚?”

    赵牧站起身:“病猪?”

    “对。”王三刀走到坑边,瞥了眼尸体,面不改色,“前几日我铺子里有头猪瘟死了,埋这儿。怎么,这也要管?”

    “这是人。”赵牧盯着他。

    “人?”王三刀笑了,笑声粗粝,“赵佐史说笑,这明明是猪。你们看这——”他指着尸体的手,“猪蹄嘛。”

    张河李山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牧指着尸体的头发:“猪有这长毛?”

    “鬃毛长了点呗。”王三刀摊手,“瘟病猪,长得怪。”

    “那这牙呢?”赵牧蹲下,用树枝拨开尸体的嘴,“猪有这种门齿?”

    王三刀笑容僵了。

    他身后一个壮汉上前一步:“赵佐史,乱挖私地,按秦律该杖二十。您这是知法犯法。”

    赵牧心头一沉。

    对方有备而来。尸体只有一身粗麻衣,没其他物证。王三刀一口咬定是病猪,还真难办。

    “况且,”王三刀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赵佐史,您刚当上狱佐史,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田县丞是我舅父,韩县令也得给他面子。今天这事,您当没看见,我请您喝酒,如何?”

    唾沫星子喷到赵牧脸上,一股酒臭。

    赵牧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屠户说得是。”他说,“可能真是我看错了。”

    王三刀一愣,随即大喜:“赵佐史明理!”

    “不过,”赵牧话锋一转,“既然挖开了,总得填回去。张河,李山,把坑填上。”

    两个衙役如蒙大赦,赶紧铲土。

    王三刀眼神闪烁,没阻止。

    土坑填平。赵牧上马,对王三刀拱拱手:“打扰。”

    “好说好说。”王三刀笑道,“改日请赵佐史喝酒。”

    赵牧调转马头,带着两个衙役离开。

    走出半里,张河才敢开口:“佐史,那明明是人……”

    “我知道。”赵牧回头看了一眼。

    王三刀还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先回去。”赵牧说,“这案子,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