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歪脖树下
    天刚蒙蒙亮,赵牧就醒了。

    他趴在窗边,盯着院墙看了半宿,那几个黑影后来散了。是路过,还是盯梢?他拿不准。

    打水洗脸,井水冰得手发僵。从陶罐里抓了把粟米,就着凉水咽下去——柴火贵,省着烧。

    辰时初,县狱的过道还暗着。

    丙字号最里头那间,赵黑炭听见脚步声就扑到栅栏前。他脸上淤青消了些,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大人!”

    赵牧隔着栅栏蹲下:“埋尸那夜,除了六指,还看到什么?”

    赵黑炭咽了口唾沫:“那女子穿的是粗麻衣,青色,洗得发白。头发散着,老长。王三刀挖坑不深,大概三尺,埋完还踩了几脚,踩实了才走。”

    “什么时辰?”

    “子时过后。我追鹿到乱葬岗时月亮刚偏西,等了约一刻钟,他才扛着尸过来。”

    “一个人?”

    “一个人。扛着尸,拿着锹。”

    赵牧沉吟。一个人埋尸,说明王三刀很可能单独作案,没同伙。

    “那棵歪脖子槐树,具体在哪儿?”

    “从西门出城,往北走二里,乱葬岗入口往东数,第三棵老槐树就是。”赵黑炭比划着,“树身朝南歪,老远就能看见。”

    赵牧点头,起身要走。

    “大人!”赵黑炭抓住栅栏,“我能出去吗?我给您带路!山里我熟,追踪我拿手!”

    赵牧看着他。

    “你是囚犯。”

    “我冤枉!”赵黑炭眼眶发红,“大人,我爹是赵国边军,战死在长平,我娘教我做人堂堂正正。我赵黑炭再穷,不偷不抢!”

    赵牧沉默片刻。

    “我会查清楚。”他说,“如果你是冤枉的,我保你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过道尽头,狱掾吴七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他。手里捧着碗羹,吸溜吸溜喝得响。

    “赵佐史勤勉。”吴七笑呵呵的,“丙字号那偷肉贼,审出什么了?”

    赵牧脚步不停:“还在审。”

    吴七盯着他的背影,眼里精光一闪。

    ***

    衙署后堂,韩县令刚吃完早饭。

    粟米粥,一碟咸菜,吃得干净。见赵牧进来,他用袖子抹抹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吃了没?”

    “吃了。”赵牧坐下,“明府,属下想查个案子。”

    “什么案子?”

    “王三刀涉嫌杀人埋尸。”

    韩县令的手顿住了。

    “那个屠户?”他放下碗,“田县丞的外甥?”

    “对。”赵牧把赵黑炭的供词和六份失踪案卷宗简要说了。

    韩县令听完,没说话。手指敲着案几,一下,两下,三下。

    “赵牧,”他开口,“你知道王三刀是谁的人?”

    “田氏。”

    “田氏在安阳县多少年了?”韩县令自顾自说下去,“三辈人。盐铁生意,粮铺,车马行,大半条街的铺子都姓田。我这个县令,明面上坐堂,暗地里也得给他们三分面子。”

    赵牧听着。

    “你查王三刀,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韩县令看着他,“你自己掂量。”

    “明府,”赵牧压低声音,“如果真是连环杀人案,六条人命,您作为县令,治下出此大案却未察觉,郡里考评——”

    韩县令手指停了。

    秦律严苛,官吏考核更严。治下大案不查,轻则罚俸,重则免职。

    “你要怎么查?”

    “去乱葬岗,挖开埋尸处。”赵牧说,“有尸,一切明了。无尸,就当巡查,不打草惊蛇。”

    韩县令起身,走到案边,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县令印。

    “空白手令。”他把竹简递给赵牧,“你带两个衙役去查。但记住——查无实据,责任你一人担。”

    赵牧接过:“属下明白。”

    “还有,”韩县令盯着他,“若真挖出尸体,不要声张,先回来禀报。田氏那边……我来应付。”

    ***

    赵牧点了两个年轻衙役,张河和李山。两人听说要去乱葬岗挖尸,脸都白了。

    “佐史,那地方……闹鬼。”张河小声说。

    “大白天的,鬼敢出来?”赵牧翻身上马,“走。”

    三匹马出西门。

    秋日田野一片枯黄,风刮过,卷起尘土。走了约二里,果然看见乱葬岗。

    坟包杂乱,有的塌了,露出半截棺材板。枯草比人高,乌鸦在光秃秃的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像哭。

    “佐史,这地方……”张河攥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

    “找歪脖子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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