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踩进小镇的那一刻，我感觉脚下踩着的是属于文明的痕迹。
粗糙的，坑洼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石头。
那些石板上还有刻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但依然能看出某种规则的纹路。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铺路石。
方形的，大概半米见方，边缘已经碎裂，但表面还残留着细细的纹路——不是橙黑色那种诡异的光，是更朴素的、像是被凿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图案。
几何形，对称的，有点像某种古老的装饰。
“石板路。”朱茗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抬起头。
她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站在主街中央，正弯着腰看地上那些散落的碎石。
那件金白色的旗袍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红色的飘带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黑色的尘土。
但她没在意，只是盯着那些碎石，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其中一块。
我走过去。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脆。
这声音和之前不一样，更硬实，像是有某种历史的重量压在上面。
身后，五十个人已经散开。
霍来休带着前排的十六人沿着主街两侧推进，盾牌举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那些黑洞洞的门窗。
中排的二十七人三人一组，错落分布在街道上，枪口随着目光转动。
后排的狙击手找到了制高点——一栋相对完整的石屋屋顶，正趴在上面，瞄准镜对准小镇深处。
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四只金属蜻蜓的旋翼切开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心灵频道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我走到朱茗律身边，低头看她手里的那块碎石。
那是一块石雕的残片——大概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原本应该是什么东西的一部分。
表面刻着细细的纹路，曲线，弧线，有点像植物的藤蔓，又有点像某种动物的轮廓。
“这是什么？”我问。
朱茗律把那块残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又翻回去，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
“装饰。”她说，“建筑装饰。柱头或者门楣上用的。”
她把残片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双异色的眼睛扫过周围的石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有意思。”她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道两侧的石屋排列得很整齐——不是那种现代城市规划式的整齐，是更随意的、像是自然形成的整齐。
每栋石屋的格局都差不多：一扇门，一两扇窗，屋顶是斜的，用石板层层叠叠铺成。门框和窗框都是用整块的石头凿出来的，边缘还残留着精细的雕刻。
我走到最近的一栋石屋前。
门是木头的——不对，是曾经是木头的。现在只剩几块腐烂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用手一碰就碎成渣。
门框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头雕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像是某种动物，但线条太抽象，分不清是狼还是鹿还是别的什么。
我抬起手，碰了碰那根石柱。
石头很凉。
凉的像这个空间里的一切。但那凉里面，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时间，像是无数个日夜的风吹雨打，像是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西欧中古时代。”朱茗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
“你说什么？”我问。
她抬起下巴，朝周围的石屋扬了扬。
“建筑风格。”她说，“拱门，石柱，那种斜屋顶，还有那些雕刻的纹路——有点像西欧中古时代的乡村建筑。大概十一二世纪那种。”
我看着她。
“你懂建筑？”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懂一点。”她说，“以前闲着没事，翻过几本书。”
“当然到底是不是这样，还不好说，还是等专家的判断吧。”
我没再问。
只是转过身，继续盯着那栋石屋。
这个空间里，怎么会有这种风格的建筑？
我把手从石柱上收回来，转身朝屋里走。
门框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我侧着身，从那几块腐烂的木板之间挤进去。
屋里很暗。
比外面暗得多。那些灰蒙蒙的天光只能从窗户——一个不大的方洞——照进来一小片，落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像一块灰白色的毯子。其他地方都笼罩在阴影里，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