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致开始变得琐碎。主干道的繁华灯光被甩在身后，拐进一条窄巷，紧接着又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像被城市遗忘的毛细血管。
两边的建筑迅速陈旧下去，是老城区那种五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成不规则的斑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
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夜的眼睛，半阖着。
半空中，电线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在车灯苍白的探照里，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某种不安的符咒。
我盯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楼影在视网膜上拖出模糊的轨迹。
阮蝶的手还握着我。
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松开。
她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住我的时候，刚好把我的整个手包裹进去，带着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力量。
偶尔，她的拇指会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像羽毛拂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痒。
我没动。
也没说话。就那么让她握着，仿佛这是此刻唯一确凿无疑的真实。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不平处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徐梦泽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脑袋微微歪着，那两个俏皮的丸子头也跟着倾斜。
她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碎星，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然后又移开，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又很快看回来，嘴角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带着一种洞察了什么秘密似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包泽士坐在副驾驶，始终没有回头。
他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会从车内后视镜里投来一瞥。那眼神很淡，淡得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审视？漠然？还是习以为常？我无从判断。
车子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前稳稳停下。
楼不高，灰扑扑的四层，灰色的水泥外墙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沉郁。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钢窗，此刻全都黑着，像一排排沉默的齿孔。楼门口，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门灯的照射下有些刺眼——“姑苏市应急管理办公室”。
牌子下方的阴影里，静静停着几辆黑色公务车，和刚才那辆越野车如出一辙。
包泽士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到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松开阮蝶的手，跟着她下车。
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老城区特有的、复杂的味道——楼下夜排档残留的油腻烟火气，墙角青苔散发的潮湿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说不清的霉朽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某种被时间腌渍过的记忆。
远处，有狗在断续地吠叫，一声一声，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身姿笔挺，看到包泽士，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包泽士没做任何回应，径直走了进去。我们跟在后面。
徐梦泽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那两个丸子头在她脑袋上一颠一颠的，坠着的流苏小珠在走廊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两点活泼的萤火。
走进楼里，是一条狭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走廊很旧了。
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瓷砖，很多块已经开裂，缝隙里积着陈年的污垢。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上面本该是白色的墙面，早已泛黄，几处水渍渗透蔓延，像褪色的地图。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恼人的“嗡嗡”声，光线是惨白的，不带一丝温度，把一切都照得灰蒙蒙、了无生气。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暗黄色木门，门上钉着金属牌——101，102，103……像一个个沉默的编号。门都关着，看不见里面，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走到走廊尽头，包泽士推开一扇门。门牌上写着：109。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顶多二十来平米。
中央放着一张老旧的长条桌，桌面是厚重的木板，边缘被岁月磨得发白圆润。桌子周围随意摆着几把木椅，有的椅背甚至裂开了细长的纹路。
靠墙立着一个墨绿色的铁皮文件柜，玻璃门后面塞满了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透出一种陈年的、纸张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窗户拉着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的确良布，灰扑扑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花纹，像两片巨大的抹布，试图掩盖什么。
头顶的日光灯管同样嗡嗡作响，光线同样惨白，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有些发青。
包泽士径直走到桌子那头，在主位坐下。他抬手示意：“坐。”
我和阮蝶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刺耳声。
徐梦泽没坐，她好奇地跑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煞有介事地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又蹦跳着回来，在阮蝶旁边一屁股坐下。
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