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廓州之战
    时间向前拨动。

    廓州,风很大。

    并非长安那种吹得人衣角翻飞的风,是那种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的劲风。

    风从青海方向吹过来,穿过戈壁荒滩,到了廓州城下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但沙子还在,细细的,钻进人的头发、领口和眼睛里,无处不在。

    城墙上站着的人都在往北看。

    北面是一片焦黑。

    三个军堡,现在只剩下一个还飘着唐军的旗帜。

    另外两个,一个被烧成了白地,连墙都没剩下几截。

    另一个更惨,墙还在,但里面的人没了,地上全是血,干透了变成黑色的,一滩一滩的,像泼出去的墨汁。

    清理战场的民夫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翻找,把唐军将士的遗体抬出来,摆在空地上。

    有的遗体还算完整,穿着盔甲,脸上有刀伤,眼睛还睁着。

    有的已经不全了,少条胳膊,缺条腿,还有的只剩下一身盔甲,里面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个年轻的民夫蹲在一具遗体旁边,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具遗体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伤,皮肉翻开着,露着里面白惨惨的骨头。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像是在笑。

    民夫哆嗦着手,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蹲到一边去吐了。

    城墙上,廓州守将赵洪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北面的荒原,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甲胄没脱,脸上的血也没擦干净。

    这些不是他的血,是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那个士兵的血,蹭了一脸,干了以后硬邦邦的,像糊了一层壳。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昨天夜里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吐谷浑人是丑时三刻到的。

    没有火把号角,几万骑兵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军堡下面。

    等哨兵发现的时候,云梯已经搭上墙头了。

    最近的军堡离廓州城只有二十里,赵洪在城墙上亲眼看见了那边的火光。

    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能听见风里传来的喊杀声,铜锣被敲碎的声音,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被人掐住了。

    他想出兵去救,但他不能。

    廓州城里只有三千守军,出城就是送死。

    他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二十里外的火光,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握紧刀柄,什么都不做。

    等到天亮的时候,吐谷浑人来了。

    他们骑着马,举着弯刀,黑压压的一片从北面涌过来,像潮水。

    赵洪下令放箭,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去,吐谷浑人倒了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

    攻城打了两个时辰。

    吐谷浑人三次爬上墙头,三次被砍下去。

    城墙下面的尸体堆了半人高,有吐谷浑人的,也有唐军的。

    赵洪自己亲手砍翻了六个,他的刀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

    打到午时,吐谷浑人忽然退了。

    号角声响起来,骑兵调转马头,往北跑了,像退潮一样快。

    赵洪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他不知道吐谷浑人为什么退。

    也许是抢够了,或者是伤亡太大,甚至可能他们只是来试探的,看看廓州的城墙有多硬。

    但不管为什么,廓州还在,城门还关着,他活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人的。

    他把手在甲胄上蹭了蹭,根本就蹭不掉。

    副将陈桐走过来,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伤亡报上来了。”

    赵洪转过身看着他。

    陈桐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报了一个数字。

    阵亡,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伤者,六百余人。

    其中重伤,二百余人。

    赵洪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像是忽然没了力气。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廓州守军一共三千出头,死了三分之一,伤了五分之一,能战的人还剩不到一半。

    那三个军堡的人,几乎全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陈桐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写封急报,送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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