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道:“进来。”
张大彪进来,坐下,把酒壶往桌上一放。
“这是俺自己酿的,红薯干酒,劲儿大。”
林峰拿出三个碗,倒上。
魏和尚放下书,也凑过来。
三人端起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张大彪放下碗,抹抹嘴。
“林参谋,俺今天难受。”
林峰道:“我知道。”
张大彪道:“四十七个弟兄,有一半是俺一营的。俺带着他们打仗,没把他们带回来。”
林峰没说话。
张大彪道:“俺当兵这么多年,死过人,没死过这么多。今天念名字的时候,俺一个一个想他们的脸。有的俺记得清楚,有的俺都记不清了。记不清的,俺心里更难受。”
他又倒了一碗酒,一口干了。
“王二狗,是俺同乡。他家离俺家就三里地。他娘走的时候,俺看见她了。她没哭,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往山坡上走。俺想上去扶她,但俺不敢。俺没脸。”
林峰道:“打仗嘛,总有人要死的。”
张大彪道:“俺知道。但知道归知道,难受归难受。”
他抬头看着林峰。
“林参谋,你说,这些弟兄们,死得值不值?”
林峰想了想。
“值。”
张大彪道:“为啥?”
林峰道:“因为他们打死的是鬼子。少一个鬼子,咱中国就少受一份祸害。他们死了,但他们打死的那几十个鬼子,以后不能再祸害咱中国人了。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张大彪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林参谋,你这账算得,跟俺们不一样。但俺听着,心里舒服。”
他端起碗。
“来,再喝一碗。”
——
三碗又三碗。
三碗又三碗。
一壶酒很快就见底了。
张大彪站起来,摇摇晃晃的。
“林参谋,俺回去了。明天还得训练。”
林峰道:“慢点走。”
张大彪摆摆手,出了门。
魏和尚看着他的背影。
“林哥,张大彪这人,实在。”
林峰道:“嗯。”
和尚道:“俺喜欢实在人。”
林峰道:“那你喜欢我不?”
和尚愣了一下。
“喜欢。林哥你也是实在人。”
林峰笑了。
——
第二天一早,林峰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
他走出屋子,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是几个战士正在抬一块大石头。石头很大,少说有四五百斤,用粗绳子捆着,穿了几根木杠,四个人抬,脸憋得通红。
林峰道:“这干啥呢?”
一个战士道:“给牺牲的弟兄们立碑。团长说了,要刻名字,要立在坡上,要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
林峰点点头。
他跟着人群往后山走。
坡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坑。坑旁边堆着沙子和水泥——是从据点缴获的,鬼子修炮楼用的。
几个人把石头抬到坑边,慢慢放下去。然后开始和水泥,往坑里灌。
忙活了一上午,碑立起来了。
一块青石,一人多高,半人多宽。正面磨平了,等着刻字。
李云龙走过来,围着碑转了两圈。
“行,挺结实。”
他看看那几个战士。
“会刻字不?”
一个战士挠挠头。
“团长,俺不会。俺就认识几个字,还写不好。”
李云龙道:“那谁刻?”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
“我刻。”
李云龙看着他。
“你?”
赵刚道:“我在大学的时候练过书法,刻碑应该差不多。”
李云龙道:“那行。你刻。”
——
赵刚找来锤子和凿子,开始在碑上刻字。
第一行:独立团烈士纪念碑。
第二行开始,是名字。
王二狗,李小三,赵铁蛋,孙大柱,周老闷……
一个字一个字,刻得很慢。
林峰站在旁边看着。
阳光照在石碑上,照在赵刚的手上。他的手很稳,凿子一下一下,声音清脆。
刻到中午,刻了三分之一。
赵刚直起腰,擦了擦汗。
“下午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