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周队长了。”

    周队长摇摇头。

    “辛苦啥。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面救几个人，有啥辛苦的。”

    ——

    第二个伤员抬进来了。

    这个更惨。

    是被炮弹炸的。半边脸都烂了，眼睛不知道还在不在，耳朵只剩半个。身上更是没法看，全是弹片划的口子，血人似的。

    抬担架的战士眼圈都红了。

    “周队长，您一定要救救他。他叫王铁柱，是俺同乡，今年才十九。”

    周队长没说话，走过去检查。

    检查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看着林峰。

    “林参谋，你来一下。”

    ——

    两人走到院子里。

    周队长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救不活。”

    林峰道:“一点希望都没有？”

    周队长摇头。

    “弹片打进脑子里了。现在还没死，是因为弹片堵着血管。一取出来，血就喷出来，神仙都救不了。”

    林峰沉默。

    周队长又吸了一口烟。

    “这孩子，熬不过今天晚上了。”

    ——

    林峰走回手术室。

    王铁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很弱，胸口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烂了一半的脸。

    十九岁。

    在现代，十九岁的人还在上大学，还在打游戏，还在为考试发愁。而王铁柱，已经打了两年仗，杀了不知道多少鬼子，最后躺在这里，等着死。

    林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

    王铁柱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睁开。

    林峰凑过去。

    “铁柱，我是林峰。”

    王铁柱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林……林参谋……”

    林峰道:“我在。”

    王铁柱道:“俺……俺是不是……要死了……”

    林峰沉默了一下。

    “是。”

    王铁柱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那……那俺……能见见……俺娘吗……”

    林峰道:“你娘在哪儿？”

    王铁柱道:“俺家……在……在河南……”

    河南。

    离这儿一千多里。

    林峰握紧他的手。

    “你娘很好。你娘会为你骄傲的。”

    王铁柱的眼睛动了动，眼角流下一滴泪。

    “真……真的吗……”

    林峰道:“真的。”

    王铁柱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光。

    ——

    林峰站起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十九岁。

    他转身走出手术室，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魏和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哥，那个小兄弟……没了？”

    林峰点点头。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打仗嘛，总有人要死的。”

    林峰道:“我知道。”

    和尚道:“那你难过啥？”

    林峰道:“他十九岁。”

    和尚愣了一下。

    “俺参军的时候，也十九。”

    林峰看着他。

    “那你怕死吗？”

    和尚想了想。

    “怕。但该上的时候得上。”

    林峰点点头。

    “对。该上的时候得上。”

    ——

    第三个伤员抬进来了。

    第四个。

    第五个。

    林峰一直在旁边帮忙，递器械，递纱布，递药水。周队长一直做手术，从早上做到下午，从下午做到晚上。中间只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块红薯。

    到晚上的时候，九个重伤员，救活了六个，死了三个。

    三个死的，包括王铁柱，包括一个被子弹打穿肺的，包括一个被刺刀捅穿肚子的。

    林峰看着那三具尸体，被抬出去，放在院子里，盖上白布。

    周队长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手在抖。

    林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队长，歇会儿吧。”

    周队长摇摇头。

    “歇不了。还有二十多个轻伤的要处理。”

    林峰道:“我来帮他们处理。你歇着。”

    周队长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