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前面，握着那卷画轴，指腹轻轻摩挲着轴头上的两个字。
“留白”。
风灵子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不是没眼力的人，那石屋里的情形他虽然没亲眼看见，但也猜到了几分。
阿七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沉默。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时不时看向陆九禾的背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九禾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处断崖。
断崖不高，只有十几丈。崖下是一片谷地，长满了齐膝的青草，草丛里开着淡紫色的小花。一条溪流从谷地中央穿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没有妖兽，没有修士，连风声都很轻。
陆九禾站在崖边，看着那片谷地。
“休息一会儿。”
他说。
风灵子松了口气，在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阿七没坐，只是站在陆九禾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刀。
陆九禾盘膝坐下。
他把那卷画轴放在膝上，打开。
是一幅空白的画。
纸是淡黄色的，有些发旧，但质地极好，摸上去像丝绸一样光滑。画轴两端是青玉做的，温润细腻，隐隐有灵气流动。
上品灵宝。
他见过不少灵宝，五行轮盘、星澜冷焰、幻灵佩，都是好东西。但这幅空白的画轴，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它什么都不是。
所以什么都可以是。
他想起顾青最后说的那句话。
“用它画你想画的。不要画我想画的。”
他看着那片谷地，看着那些淡紫色的小花，看着那条在阳光下泛光的溪流。
四年半了。
他画过符箓，画过阵纹，画过那条龙。但那些都是“用”的，是为了战斗，为了生存，为了完成任务。
他从来没画过自己想画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
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
在那幅空白的画上，落下了第一笔。
风灵子原本坐在旁边休息，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看见陆九禾在作画。
不是画符，不是画阵，就是作画。
画的是山。
淡淡的一笔，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第二笔，添上近处的树。第三笔，溪流蜿蜒而下。
他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慢。
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风灵子看着那些线条在空白纸上渐渐成形，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些线条，明明是死的。
但看着看着，就觉得它们是活的。
山不是死的山，是那种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时的山。树不是死的树，是风吹过时会轻轻摇晃的树。溪流不是死的溪流，是水声潺潺、能看见游鱼的溪流。
风灵子揉了揉眼睛。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再看，还是那样。
陆九禾画完最后一笔，收手。
他看着那幅画，沉默。
画的是山谷。
就是眼前这片山谷。
山，树，溪流，野花，草地，灰白色的天光。
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画里的山谷，比他看见的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让人心里也静下来的安静。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顾青说的那句话。
“画道不是困住什么，是留下什么。”
留下什么。
他留住了这一刻的山谷。
不是困住它，是留下它。
他把画轴卷起来，收进九幽戒。
站起来。
“走吧。”
风灵子跟着站起来，忍不住问。
“陆道友，刚才那幅画……”
“嗯？”
“它……我感觉它在动。”
陆九禾看了他一眼。
“没动。”
风灵子愣了一下。
“可是——”
“是你在动。”
陆九禾转身，继续往前走。
风灵子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
---
三人穿过谷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片密林。
林子里很暗，和外面那些稀疏的树林不一样。这里的树又高又密，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