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面,随着她语气的逐渐棱戾,整座大殿的温度都仿佛凉了许多。
若不是她背后没有朝堂助力,又怎么会被一个背景低下的太后,以及几个妾室不放眼里。
光拥有皇帝宠爱的皇后,还远远够不上强大,难为人信服。
姵湘扶着她向殿外去,出了里间,半掀开珠帘,珠帘搭在裴银歌头上,微凉似水滴,她停了脚步。
“怎么了娘娘?”姵湘也随着驻足,探头问道。
“前些日子,母亲说小弟已入侯府,最近可有什么动静?”提及这些,她自然而然要问一问的。
忠义侯府,五代忠良,守边疆御外蛮,随帝出征屡建奇功,太上皇亲赐忠义二字封侯爵,言有国之栋梁非其无能担任——就是她筛选过后,眼下最佳的助力。
是只要放在身后,哪怕不动不言,也足以让所有人,对她再不能胡乱看扁的助力。
“听说,少爷始终躲着小侯爷,入府几天里,小侯爷总吃少爷闭门羹。”
只是,助力永远只是助力,他送弟弟去拜师,既是为了拉拢助力,也是一箭双雕的,将她这个不成气候的弟弟培养起来。
老二已经和自己离心,今后的事情,他不中用的。
只有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弟弟身上,指望着他将来为官为宰,不做百官之首也要文里第一,这,才是重中之重。
“少爷……好像很不对劲。”姵湘顿了顿,看娘娘脸色不变,继续道,“听夫人说,少爷是主动要去侯府的,很心甘情愿,那几天里说了好多小侯爷的好话,结果到了侯府里就变了样了,吵着闹着不愿意进,又是见了小侯爷就剑拔弩张,要么拒之门外。娘娘,咱们少爷是不是?…疯了?”
裴银歌摸了摸护甲,甲尖微勾将珠帘撩开,笑道:“他哪是疯了,不过是在耍手段罢了。我这个弟弟,谁看了都摇头说一句蠢笨,也就只有我这个姐姐知道,他其实,是最聪明的。”
姵湘听不明白:“可少爷,字都还认不全呢啊。娘娘莫不是记错了,要说的是二少爷吧?”
裴银歌道:“我没说错。姵湘,在这个世上,不是书读的多的人就聪明,读的少的人就是笨,聪明与笨,是天生既定的,只有很少的人,会是聪明人。”
姵湘听着聪明来聪明去,绕来绕去的糊涂了,掰着手指头也点不过来,忙道:“娘娘,我怎么听不懂啊?”
外面的声浪抗议似的拍着大门,裴银歌抬脚继续走着:“没什么,听不懂也不重要。总之就是,景乘一定比老二,要千万倍的适合站在我身后。”
姵湘听着点点头,不由担心道:“可少爷看上去,很不喜欢娘娘你为她安排的一切,要是他死活不愿意拜小侯爷,反把小侯爷得罪了,怎么办?”
“不会的。”斩钉截铁的一句话,是基于完全的了解才敢有的笃定。
“小侯爷要是有什么不满,又怎么会愿意总吃闭门羹?他可完全用不着为我这个皇后忍耐什么。”
裴银歌停在朱红的大门前,缝隙里,她看见了外面一众昂首挺胸的人,声音果决,“而我这个弟弟,最看重的就是家人了。所以不用担心,他过一段时间,等心里落差过去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不然要以他这样的性格,眼下怎么会这么平淡,又怎么坐得住不来找自己讲明白。
所以闹一闹,气一气,小脾气不断,做了什么预谋什么,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终究,还是会为了自己答应下的。
更何况,上次回府时她也有些看得出,景乘,是有些喜欢小侯爷的。这也是她这些时日里,没再过问的原因。
裴景乘的眼泪,可是向来只对喜欢的人流。因为很清楚,对不喜欢的人流,除了让对方看扁自己以外,得不到任何好处。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她只要等待就行。
……
裴景乘的心,突然空荡荡的。
从巷子里出来后,他就在忍受这不可自控的煎熬。
他走在路上,不明白心里为什么一下子一无所有的坠了坠,沉在胃里,有些想吐。
他扶着路边就地坐下,呕了呕,除了一直反着胃水,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
嘴上是干净的,但他还是抽出了手帕去擦。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他,头也痛了起来。
丝丝抽痛折磨脑筋,反复之下,记忆的闸门泄洪般的冲击出来,如野马奔腾而过,踏碎他所有的不明不白。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翻涌,他在一片汪洋里,拾起一颗残损的海螺。
听,里面有他的声音。
叫嚷着放弃。
他是带着报复心,进的侯府。为了报复家人对他不诚的手段,报复他们轻而易举背弃了承诺,报复最近以来,因他们而受到的所有情绪。
也是为了某人那一句话。
————今非昔比,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