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安稳的冬天。这本该是令人欣慰和放松的季节。
然而，族长雷牙的眉头，却比屋外的寒风，皱得更紧。
部落扩大了，人口增加了，生产分工细化了，与外界的联系也建立了。随之而来的，是如山一般堆积、且日益繁杂的管理事务。每一天，从清晨到深夜，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等着他裁决。
清晨，他往往还没喝上一口热水，就已经有人等在门外——汇报夜间巡逻情况的战士，请示今日劳作安排的组长，询问工具领取或物资分配的族人，甚至因为邻里纠纷、孩子打闹之类琐事前来请求“族长评理”的普通族人……
上午，他需要巡视防御工事，检查仓库储备，查看牲畜圈舍，过问陶窑、砖窑、麻坊等重要生产点的进度和问题。新栽的树苗需要关注，新制定的“符号记录”制度需要督促落实，与灰鼠部落的沟通也不能松懈。
下午，通常是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和商议长远规划的时间。狩猎队带回了大型猎物，如何分配？新一批陶器烧制成功，品质如何，如何定价，有族人报告在聚居地外围发现了可疑的踪迹，需要立刻增派巡逻并调查。巫医发现了新的可用草药，需要划出专门的采集区域并制定保护措施。林河又有了关于改进纺织工具或者尝试新作物轮作的新想法，需要和他详细商讨可行性……
晚上，当孩子们已经睡下，他往往还要在灯下，和林河、巫医、灰爪、岩等核心成员，一起核对当日的记录，规划明日的工作，商讨部落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方向——是继续开垦新田，还是集中精力提高现有作物的产量和手工业水平？是否要尝试与更远的部落建立稳定的贸易路线？孩子们的教育，除了“符号”和生存技能，是否应该增加些别的？
雷牙是强大的战士，是威严的族长，他习惯于承担责任，习惯于做出决断。以往部落人少事简，他凭着自己的力量、威信和与林河的默契，足以应对。但现在，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被无数琐碎繁杂事务拉扯、分割、消耗的深深的倦怠。
他发现自己陪家人的时间，被压缩得少得可怜。
常常是，他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雷山和林雪已经睡熟，他只能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看他们恬静的睡颜，轻轻摸一摸他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偶尔白天在家处理事务，孩子们兴奋地跑过来想跟他分享他们的新发现，或者只是想让他抱一抱，举高高，却往往被他身旁等待汇报的族人，或者他紧锁的眉头和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回应所打断。
“爹在忙，等会儿。”这几乎成了他对孩子们最常说的一句话。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等会儿”，往往是没有下文的。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孩子们可能已经玩累了，或者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林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又无奈。他试图分担，但很多属于族长权威和决断的事情，他无法越俎代庖。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处理好自己负责的那一摊事务，并在晚上雷牙疲惫地回来后，给他准备好热水热饭，揉揉紧绷的肩膀，听他用简短的话语，说说一天的烦闷。
这天傍晚，难得的，雷牙在天黑前处理完了手头紧急的事务，比平时早一些回到了家。屋里暖意融融，飘着食物的香气。林河正在灶边翻炒着什么，雷山和林雪并排坐在炕边的矮桌前，头碰着头，小声地讨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炭笔，在石板上写写画画。
看到阿父回来，雷山眼睛一亮，立刻丢下炭笔，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雷牙的腿，仰着小脸，兴奋地说：“爹！你看！我和雪儿，用符号，写了我们的名字！还有……还有阿母的名字！阿母教我们的！”
林雪也放下炭笔，走了过来，虽然没有像哥哥那样扑过来，但小脸上也带着期待的笑容，将手里那块石板举高，给雷牙看。
石板上，用稚嫩但已经能看出模仿痕迹的笔划，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符号。雷山指着最上面两个复杂的组合图形：“这是‘山’！这是‘雪’！”然后又指着下面一个相对简单些的符号：“这是‘林’！阿母说，阿母的名字，是很多树的意思，所以用‘木’的符号，画很多，就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