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正式宣告了它的到来。
主山洞里，那股因长久困守和物资匮乏而弥漫的压抑与绝望，也如同洞外的冰雪般，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生活的热烈期盼。人们脸上的愁容被笑容取代，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里有了光彩，动作间充满了干劲。
黑豹族和白狼族，这两个曾经疏离甚至敌对的部落，在这场长达数月、并肩抵御寒潮和狼袭的生死考验中，早已打破了隔阂，融为了一个真正的、休戚与共的集体。年轻的战士们勾肩搭背，讨论着雪化后哪里的猎物最先出现；雌兽们一边缝补着破损的衣物和工具，一边交流着各自部落的编织技巧和育儿心得；孩子们更是玩闹在一起，不分彼此，追逐着从洞口飞进来的、带着春天气息的飞虫。
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清晨，阳光明媚。灰瞳召集了所有白狼族人，在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集合。他们的行囊已经收拾妥当，除了随身武器和必要的工具，还带走了黑豹族赠送的一部分食物和御寒的兽皮，作为他们返回北方雪山领地的路上补给。
黑豹族人也自发地聚集起来，为他们送行。
气氛有些微妙。有依依惜别的不舍，也有对未来各自生活的茫然。毕竟，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寒冬，彼此扶持，生死与共，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部落盟约。
灰瞳走到雷牙面前，这位一向冷峻的白狼族长，此刻脸上带着难得的郑重。他伸出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向雷牙行了一个白狼族最庄重的告别礼。
“雷牙族长，”灰瞳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这个冬天，黑豹族的收留与相助，白狼族铭记在心。若他日黑豹族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白狼族必定义不容辞。”
雷牙看着灰瞳，也伸出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回以黑豹族最郑重的礼节。
“灰瞳族长言重。是两族并肩，才熬过了寒冬。”雷牙的声音依旧沉稳，“白狼族带来的矿石、草药和狩猎经验，也帮了我们大忙。山高水长，各自珍重。若再遇艰难，黑豹族的山洞，永远为盟友敞开。”
两人的对话简短而有力，没有过多煽情，但其中的分量，彼此都懂。
道别完灰瞳，雷牙的目光，落在了灰瞳身后不远处，那个安静站着的身影上。
白灵。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略显破旧的银白色皮袄，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依旧醒目，左眼依旧被白色兽皮覆盖，但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苍白虚弱。她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独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周遭的离别情绪与她无关。只是，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被云抱在怀里、正睁着琥珀色大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林雪时，那平静的眸底，会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似乎是察觉到了雷牙的目光，白灵转过了头，迎上他的视线。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热切、不甘或幽怨，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的茫然。
雷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代表了黑豹族长对这位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已放下执念的白狼族雌兽的认可和告别。
白灵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礼，然后，目光移开，重新望向北方，她家乡的方向。
林河也被雷牙扶着，来到了送行的人群中。他身体恢复了大半，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抱着雷山，小家伙正不安分地扭动，试图抓住阿父垂下来的头发。他看着灰瞳和白灵，心里也有些感慨。
“灰瞳族长，一路保重。”林河真诚地说，“希望你们回到领地后，一切顺利。”
灰瞳看向林河，目光在他和他怀里的雷山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林河，多谢。”他没说谢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谢谢他的火，他的炕，他的陷阱，他的智慧，以及……在那个寒冷冬夜里，那碗救命的雪晶果药汤。
林河又将目光转向白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白灵，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