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浸透了冻土，死亡的气息尚未散尽，但一种更为凝练、更为纯粹的羁绊，在幸存者之间悄然滋生。那是共同经历生死、背靠背抵御外敌后，最原始的信任与依存。
伤亡名单是沉重的。黑豹族战死十一人，重伤七人；白狼族战死九人，重伤五人。几乎每个家庭、每个小团体都失去了亲近的人。悲伤弥漫在拥挤的空间里，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但这一次，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沉默的哀悼和互相搀扶的慰藉。白狼族战士的遗体被妥善清理，与黑豹族战死者一同，安葬在背风的山坡下，积雪是他们的棺椁，等待春日再行迁葬。
白灵是重伤员之一。她左半边脸连同左眼被狼爪撕裂，伤口深可见骨，尽管巫医和随行的白狼族医者竭尽全力清理、缝合、敷上最好的草药，但左眼眼球受损严重，最终没能保住。她被厚厚的麻布和草药覆盖了半张脸，躺在白狼族伤员集中的角落，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不甘和锐气，只是静静地躺着，灰蓝色的右眼望着被烟熏黑的洞顶，空洞而茫然。
灰瞳守在她身边的时间最长，这位一向冷硬的族长，看着妹妹缠满绷带的侧脸，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楚和疲惫。他偶尔会低声和白灵说几句话，关于部落，关于未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白灵大多没有反应，只是偶尔，那仅存的右眼里会滑下一滴泪，迅速没入绷带边缘。
林河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那晚的惊吓、情绪的剧烈波动以及强行起身指挥，引发了强烈的宫缩和胎气动荡。巫医用了最温和却也最费神的安胎手法，配合珍贵的草药，才勉强稳住情况。代价是林河被严令卧床，除了必要的排泄，连坐起来都被禁止，每日只能由雷牙或云扶着，稍稍侧身活动，防止生褥疮。
雷牙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如纸，走路都有些打晃。但他拒绝像林河那样完全卧床，每日只是草草处理伤口，吞下巫医给的、能麻痹痛觉的草药汁，便强撑着处理部落事务：安排守卫、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安抚伤员和失去亲人的族人、与灰瞳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只有在夜深人静，确认林河睡熟后，他才会在林河身边躺下，几乎是头一沾地就陷入昏睡，身体的重量却下意识地避开林河，手臂虚虚环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山洞里的日子，在伤痛、匮乏和等待中缓慢爬行。食物配给降到了最低限度，每日一顿稀薄的、几乎全是汤水的“粥”，勉强吊着性命。火炕依旧烧着，但燃料换成了更耐烧但热量较低的、混合了泥土的干草和少量粪砖，仅能维持炕面不冰手。寒冷和饥饿，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
然而，就是在这样极端困苦的环境下，一些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这天下午，林河正半昏半醒地躺着，感觉到有人靠近。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身形高挑、但动作有些滞涩的身影，正犹豫地站在距离他炕边几步远的地方。那人半边脸缠着厚厚的绷带，露出的右眼是灰蓝色的。
是白灵。她竟然能下床走动了。
林河有些意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被一旁守着的云轻轻按住。“别动，巫医说了，你得躺着。”
白灵见林河醒来，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后退，但最终还是往前挪了半步。她声音嘶哑，因为脸颊受伤，吐字有些含糊：“……林河。”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迟疑和……生疏的敬意的语气，叫林河的名字。不再是充满敌意和挑衅的“那个纯人类”，也不是疏离的“你”。
林河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袄，空荡荡的袖管暗示着底下缠满绷带的手臂，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脆弱和一种被硬生生磨去了棱角的……沉寂。
“你……好些了？”林河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纯粹的、对伤者的关心。
白灵仅存的右眼颤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林河会是这个反应。她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好点了。烧退了。”
又是一阵沉默。云看看林河，又看看白灵，识趣地退开几步，去照看旁边另一个伤员，但耳朵仍竖着，留意这边的动静。
白灵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抬起头，用那只灰蓝色的右眼，直直地看向林河，目光复杂，里面有心灰意冷的黯然，有挥之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