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院子中央,不知何时竟支起了一台留声机。
大喇叭筒子里正传出踩着鼓点的戏曲前奏。
“哎?这是做什么呢?”江月言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探看,“奶奶您快看。”
月色清冷,如水般泼在庭院中央。
伴随着锣鼓节拍,一抹鲜艳至极的绯红身影,拖着小碎步顺着阴影处缓缓飘入院中。
那人一身苏绣红莲戏服,肩背挺直,脸上扣着一张色彩浓烈的诡异脸谱,水袖交叠在身前,缓缓映入众人眼帘。
权拓坐在椅上,黑眸微眯。
视线从那戏子头顶的珠翠,一路扫过云肩、细腰,最后往下,定格在那双裹在白绫袜里、踩着小碎步的脚上。
下一秒,眼底闪过惊诧,仅仅是一瞬,便浮现出笑意。
含笑的眸光上移,与面具眼孔后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对上了。
原来在这儿呢。
院子四周,巡夜的警卫、伺候的丫鬟下人们都被这乐声吸引,纷纷抄着手围拢到廊下。
“哎哟,还请了戏班子呢?”
“这是何时入府的呀?咱们在门房盯着,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瞧这身段,像是外头梨园里的大名角儿呢!”
听着四周压低声音的议论,院子中央的商舍予只觉心脏随着留声机里越来越密的鼓点,“咚咚咚”地疯狂砸着胸膛。
她咽了咽喉咙,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正厅饭桌上坐着的权家众人。
应该没人能认出来吧?
扣着这张满是油彩的夸张面具,身上裹得像个铁桶,走路都特意拿捏着师傅教的梨园碎步。
老太太他们肯定以为是外头请来的老把式。
可当她的视线微微一偏,触及到那个正斜靠在太师椅背上,单手散漫搭着扶手的男人时,心头陡然一咯噔!
四目相对。
权拓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面具,看到面具下的真容。
这...
他看出来了?
商舍予咬了咬牙。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晚这出戏她得唱完。
留声机里的铜锣突然一敲——
咚!
闻声,商舍予双臂骤然发力,两道长长的白绫水袖如流云般往上一甩,在空中顺畅地打了个旋儿,随即脚下一沉,随着音乐节拍,身子轻盈又有力地腾空起跳。
“好!”
权望归看得瞠目结舌,第一个拍案而起,两只手掌拍得啪啪作响。
“好稳的下盘功底!这水袖甩得漂亮!”
江月言也满脸惊喜,搀着司楠的胳膊笑道:“奶奶您快看,没想到今晚还藏着这么一出大戏呢,这是哪位名角儿啊?”
司楠坐在主位上,微微探起身子。
老太太年轻时是戏迷,一双老眼利得很。
她盯着院中戏子翻飞的红袖和略显纤细的腰身,眉头微微一皱,眼底一片疑惑。
咦?
这戏子的身段...
看着竟有两分眼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看着呢看着呢,这身段确实板正。”
眼见正厅里众人并未发现端倪,面具下的商舍予唇角往上一勾,原本紧绷如铁的后背肌肉终于松缓下来。
激昂的鼓点再度催促。
她头颅往下一低,戴着指套的右手食指在袖中精准一勾,扯住第一根主线,借着腰腹回旋的巧劲,往回狠狠一拽!
唰!
动作快如闪电。
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没到,脸上的红绿面具瞬间凭空消失,一张铁面无私的黑色脸谱赫然显现。
“哇!”
权望归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往台阶前扑了一步,激动大喊:“变了真变了!再来一个!”
满堂下人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权拓坐在椅上,挑眉看着院中人。
月光下,她踩着鼓点再度回旋,水袖遮面的瞬间,头颅一顿,第二根丝线崩脱——
唰!
黑脸瞬间化作湛蓝。
动作丝滑流畅,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破绽。
“我的天哪...”
江月言激动的站起身来,连连鼓掌。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是怎么换下来的!”
“好!唱得好,变得更好!”权望归端着白玉酒盏,兴冲冲地几步跨下台阶,站在廊檐下,拿出堂堂权门商会会长的豪迈架势,爽朗大笑道:“今晚老夫人寿宴,表演得极好!”
“来人,赏!”
“重重有赏